日知錄 by Yanwu Gu
Part 9
11216 words | Chapter 9
武王,皆泰伯启之也,
故曰三让。”
泰伯去而王季立,王季立而文、武兴,虽谓以天下让可矣。太史公序《吴世
家》云:“太伯避历,江蛮是适。文武攸兴,古公王迹。”甚当。
高泰伯之让国者,不妨王季,《诗》之言“因心则友”是也。述文王之事君
者,不害武王,《诗》之言“上帝临女”是也。古人之能言如此。今将称泰伯之
德,而行色奔、操之志加诸太王,岂夫子立言之意哉。朱子作《论语或问》,不
取翦商之说,而蔡钟默传《书•武成》曰:“太王虽未始有翦商之志,而始得民
心,王业之成实基于此。”仲默,朱子之门人,可谓善于匡朱子之失者矣。
《或问》曰:“太王有废长立少之意,非礼也。泰伯又控其邪志而成之,至
于父死不赴,伤毁发肤,皆非贤者之事。就使必于让国而为之,则亦过而不合于
中庸之德矣。其为至德何邪?曰:太王之欲立贤子圣孙,为其道足以济天下,而
非有爱憎之间,利欲之私也。是以泰伯去之,而不为狷;王秀受之,而不为贪;
父死不赴,伤毁发肤,而不为不孝。盖处君臣、父子之变,而不失乎中庸,此所
以为至德也,其与鲁隐公、吴季子之事盖不同矣。”
○有妇人焉
“予有乱臣十人,同心同德。”此陈师誓众之言,所谓十人,皆身在戎行者。
而太姒、邑姜自在宫壶之内,必不从军旅之事,亦必不以後《山东并数之以足十
臣之数也古人有言曰:“牝鸡无晨,牝鸡之晨,惟家之索。”方且以用妇人为纣
罪矣,乃周之功业必藉于妇人乎?此理之不可通,或文字传写之误,阙疑可也。
○季路问事鬼神
“未能事人,焉能事鬼?”左右就养无方,故其祭也,洋洋乎如在其上,如
在其左右。“未知生,焉知死?”人之生也直,故其死也,无求生以害仁,有杀
身以成仁。
“天地有正气,杂然赋流形。下则为河岳,上则为日星。”可以谓之知生矣。”
孔曰成仁,孟曰取义,而今而后,庶几无愧!”可以谓之知死矣。
○不践迹
服尧之服,诵尧之言,行尧之行,所谓践迹也。先王之教,若《说命》所谓
“学于古训”,《康诰》所谓“绍闻衣德言”,以至于《诗》、《书》六艺之文,
三百三千之则,有一非践迹者乎?善人者,忠信而未学礼,笃实而未日新,虽其
天资之美,亦能暗与道合;而足己不学,无自以入圣人之室矣。治天下者迹然。
故曰:“周监于二代,郁郁乎文哉”不然,则以汉文之几致刑措,而不能成三代
之治矣。
○异乎三子者之撰
夫子“如或知尔”之言,“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”也;曾点浴沂咏归之言,
“素贫贱行乎贫贱,君子无入而不自得”也。故曰:“异乎三子者之撰”。
○去兵去食
“乃积乃仓,乃裹侯粮,于橐于囊。”国所以足食,而不待豳土之行也。
“备乃弓矢,锻乃戈矛,砺乃锋刃,无敢不善。”国所以足兵,而不淮夷之役也。
苟其事变之来而有所不及备,则Θ白梃可以为兵,而不可阙食以修兵矣。糠核
草根可以为食,而不可弃信以求食矣。古之人有至于张空,罗雀鼠,而民无贰
志者,非上之信有以结其心乎?此又权于缓急轻重之间,而为不得已之计也。明
此义,则国君死社稷,大夫死宗庙,至于舆台、牧圉之贱莫不亲其上,死其长,
所谓圣人有金城者,此物此志也。岂非为政之要道乎?孟子言“制梃以挞秦、楚”,
亦是可以无待于兵之意。
古之言兵,非今日之兵,谓五兵也。故曰:“天生五材,谁能去兵?”《世
本》:“蚩尤以金作兵,一弓、二殳、三矛、四戈、五戟”;《周礼》“司右五
兵”注引《司马法》曰:“弓矢围,殳矛守,戈戟助”是也。“诘尔戎兵”,诘
此兵也。“踊跃用兵”,用此兵也。“无以铸兵”,铸此兵也。秦汉以下,始谓
执兵之人为兵。如信陵君得选兵八万人,项羽将诸侯兵三十余万,见于太史公之
书,而《五经》无此语也。
以执兵之人为兵,犹之以被甲之士为甲。《公羊传》:“桓公使高子将南阳
之甲,立僖公而城鲁。”晋赵鞅取晋阳之甲,以逐荀寅与士吉射。
○荡舟
《竹书纪年》:“帝相二十七年,浇伐斟,大战于潍,覆其舟,灭之。”
《楚辞•天问》:“覆舟斟,何道取之?”正此谓也。汉时《竹书》未出,故
孔安国注为“陆地行舟”,而后人因之。
古人以左右冲杀为荡陈,其锐卒谓之跳荡,别帅谓之荡主。《晋书•载记》:
“陇上健儿歌曰:丈八蛇矛左右荡,十荡十决无当前。”《唐书•百官志》:
“矢石未交,陷坚突众,敌因而败者曰跳荡。”荡舟盖兼此义,与蔡姬之“乘舟
荡公”者不同。
○管仲不死子纠
君臣之分所关者在一身,华裔之防所系者在天下。故夫子之于管仲,略其不
死子纠之罪,而取其一匡九合之功,盖权衡于大小之间,而以天下为心也。夫以
君臣之分犹不敌华裔之防,而《春秋》之志可知矣。
有谓管仲之于子纠未成为君臣者,子纠于齐未成君,于仲与忽则成为君臣矣。
狐突之子毛及偃从文公在秦,而曰:“今臣之子名在重耳,有年数矣。”若毛、
偃为重耳之臣,而仲与忽不得为纠之臣,是以成败定君臣也,可乎?又谓桓兄纠
弟,此亦强为之说。
论至于尊周室,存华夏之大功,则公子与其臣区区一身之名分小矣。虽然,
其君臣之分故在也,遂谓之无罪,非也。
○予一以贯之
“姑古敏求,多见而识。”夫子之所自道也,然有进乎是者。六爻之义,至
赜也,而曰:“知者观其彖辞,则思过半矣。”三百之《诗》,至泛也,而曰:
“一言以蔽之,曰思无邪。”三千三百之仪,至多也,而曰:“礼与其奢也,宁
俭。”十世之事,至远也,而曰“殷因于夏礼,周因于殷礼,虽百世可知。”百
王之治,至殊也,而曰“道二,仁与不仁而已矣。”此所谓“予一以贯之”者也。
其教门人也,必先叩其两端,而使之以三隅反。故颜子则闻一以知十,而子贡切
磋之言,子夏礼后之问,则皆善其可与言《诗》,岂非天下之理殊途而同归,大
人之学举本以该末乎。彼章句之士,既不足以观其会通;而高明之君子,又或语
德性而遗问学,均失圣人之指矣。
○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
疾名之不称,则必求其实矣,君子岂有务名之心哉。是以《乾》初九之传曰:
“不易乎世,不成乎名。”
古人求没世之名,今人求当世之名。吾自幼及老,见人所以求当世之名者,
无非为利也。名之所在,则利归之,故求之惟恐不及也。苟不求利,亦何慕名?
○性相近也
“性”之一字,始见于《商书》,曰:“惟皇上帝,降衷于下民,若有恒性。”
“恒”即相近之义。相近,近于善也;相远,远于善也。故夫子曰:“人之生也
直,罔之生也幸而免。”
人亦有生而不善者,如楚子良生子越椒,子文知其必灭若敖氏是也。然此千
万中之一耳,故公教子所述之三说,孟子不斥其非,而但曰:“乃若其情,则可
以为善矣,乃所谓善也。”盖凡人之所大同,而不论其变也。若纣为炮烙之刑,
盗跖日杀不辜,肝人之肉,此则生而性与人殊,亦如五官百骸人之所同,然亦有
生而不具者,岂可以一而概万乎?故终谓之性善也。
孟子论性,专以其发见乎情者言之。且如见孺子入井,亦有不怜者;呼蹴之
食,有笑而受之者。此人情之变也。若反从而喜之,吾知其无是人也。
曲沃卫嵩曰:“孔子所谓相近,即以性善而言。若性有善,有不善,其可谓
之相近乎?如尧、舜,性者也;汤、武,反之也。若汤、武之性不善,安能反之,
以至于尧、舜邪?汤、武可以反之,即性善之说;汤、武之不即为尧、舜,而必
待于反之,即性相近之说也。孔、孟之言一也。”
○虞仲
《史记》:太伯之奔荆蛮,自号句吴。荆蛮义之,从而归之千余家,立为吴
太伯。太伯卒,无子,弟仲雍立,是为吴仲雍。仲雍卒,子季简立。季简卒,子
叔达立。叔达卒,子周章立。是时周武王克殷,求太伯、仲雍之后,得周章。周
章已君吴,因而封之,乃封周章弟虞仲于周之北故夏墟,是为虞仲,列为诸侯。
按此则仲雍为吴仲雍;而虞仲者,仲雍之曾孙也。殷时诸侯有虞国,《诗》所云
“虞芮质厥成”者。武王时国灭,而封周章之弟于其故墟,乃有虞仲之名耳。
《论语》:“逸民虞仲、夷逸。”《左传》:“太伯、虞仲,太王之昭也。”即
谓仲雍为虞仲,是祖孙同号,且仲雍君吴,不当言虞,古“吴”、“虞”二字多
通用。窃疑二书所称“虞仲”,并是“吴仲”之误。又考《吴越春秋》:“太伯
曰:“其当有封者,吴仲也。”则仲雍之称吴仲,固有徵矣。
《汉书•地理志》“河东郡太阳,吴山在西,上有吴城。周武王封太伯后于
此,是为虞公。”《续汉•郡国志》:“太阳有吴山,上有虞城。”虞城”之书
为“吴城”,犹“吴仲”之书为“虞仲”也。杜元凯《左氏注》亦曰:“仲雍支
子,别封西吴。”
○听其言也厉
君子之言,非有意于厉也,是曰是,非曰非。孔颍达《洪范》正义曰:“言
之决断,若金之斩割。”
居官,则告谕可以当鞭朴:行师,则誓戒可以当甲兵。此之谓“所其言也厉”。
○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
圣人之道,未有不始于洒扫应对进退者也。故曰:“约之以礼。”又曰:
“知崇礼卑。”
○梁惠王
《史记•魏世家》:“惠王三十六年,卒,子襄王立。襄王元年,与诸侯会
徐州,相王也,追尊父惠王为王。”而孟子书其对惠王无不称之为“王者,则非
追尊之辞明矣。司马子长亦知其不通,而改之曰“君“。然孟子之书出于当时,
不容误也。杜预《左传集解•后序》言:“哀王于《史记》,襄王之子,惠王之
孙也。惠王三十六年卒,而襄王立。立十六年卒,而哀王立。古书《纪年篇》,
惠王三十六年,从一年始至十六年,而称惠成王卒,即惠王也。疑《史记》误分
惠、成之世以为后王年也。哀王二十三年乃卒,故特不称谥,谓之今王。”今按
惠王即位三十六年,称王,改元,又十六年卒,而子襄王产,即《纪年》所谓今
王,无哀王也。襄、哀字相近,《史记》分为二人,误耳。
《秦本纪》:“秦惠文王十四年,更为元年。”此称王改元之证,又与魏惠
王同时。
《魏世家》:“襄王五年,予秦河之地。七年,魏尽入上郡于秦。”今按
《孟子》书,惠王自言西丧地于秦七百里,乃悟《史记》所书襄王之年,即惠王
之后五年,后七年也,以《孟子》证之而自明者也。
据《纪年》,周慎靓王之二年,而魏惠王卒。其明年,为魏襄王之元年。又
二年,燕王哙让国于其相子之。又二年,为赧王之元年,齐人伐燕,取之。又二
年,燕人畔。与《孟子》这书先梁后齐,其事皆合。然孟子在二国皆不久,书中
齐事特多,又尝为卿于齐,当有四五年。若适梁,乃惠王之末,而襄王立即行,
故梁事不多。谓孟子以惠王之三十五年至梁者,误以惠王之后元年为襄王之元年
故也。
孟子为卿于齐,其于梁则客也。故见齐王称臣,见梁王不称臣。
○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
不遗亲,不后君,仁之效也。其言义何?义者,礼之所从生也。昔者齐景公,
有感于晏子之言,而惧其国之为陈氏也,曰:“是可若何?”对曰:“惟礼可以
已之。在礼,家施不及国,民不迁,农不移,工贾不变,士不滥,官不滔,大夫
不收公利。”又曰:“君令、臣共、父慈、子孝、兄爱、弟敬、夫和、妻柔、姑
慈、妇听,礼也。君令而不违,臣共而不贰,父慈而教,子孝而箴,兄爱而友,
弟敬而顺,夫和而义,妻柔而正,姑慈而从,妇听而婉,礼之善物也。”晋侯谓
女叔齐曰:“鲁侯不亦善于礼乎?”对曰:“礼所以守其国,行其政令,无失其
民者也。今政令在家,不能取了民。有子家羁,弗能用也。公室四分,民食于他,
思莫在公,不图其终,为国君难将及身,不恤其所,礼之本末,将于此乎在。而
屑屑焉习仪以亟,言善于礼,不亦远乎!”子曰:“君子之道,辟则坊与?坊民
之所不足者也。大为之坊,民犹逾之。故君子礼以坊德,刑以坊淫,命以坊欲。”
古之明王所以禁邪于未形,使民日迁善远罪,而不自知者,是必有其道矣。
○不动心
凡人之动心与否,固在其加卿相、行道之时也。枉道事人,曲学阿世,皆从
此而始矣。“我四十不动心”者,不动其行一不义,杀一不辜,而得天下,有不
为也之心。
○市朝
“若挞之于市朝”,即《书》所言“若挞于市”。古者朝无挞人之事,市则
有之。《周礼•司市》:“市刑,小刑宪罚,中刑徇罚,大刑扑罚。”又曰:
“胥执鞭度而巡其前,掌其坐,作出入之禁令。凡有罪者,挞戮而罚之”是也。
《礼记•檀弓》:“遇诸市朝,不反兵而斗。”兵器非可入朝之物。“奔丧,哭
辟市朝。”奔丧亦但过市,无过朝之事也。其谓之市朝者,《史记•孟尝君传》:
“日莫之后,过市朝者掉臂不顾。”索隐曰:“言市之行列有如朝位,故曰市朝。
古人能以众整如此。”后代则朝列之参差,有反不如市肆者矣。
○必有事焉而勿正心
倪文节谓当作“必有事焉,而勿忘。”忽忘,勿助长也。传写之误,以“忘”
字作“正心”二字。言养浩然之气,必当有事而勿忘;既已勿忘,又当勿助长也。
叠二“勿忘”,作文法也。按《书•无逸篇》曰:“自时厥后立王,生则逸,生
则逸,不知稼穑之艰难。”亦是叠一句,而文愈有致。今人发言亦多有重说一句
者。《礼记•祭义》“见间以侠С。”郑氏曰:“见间当为<间见>。”《史记•
蔡泽传》:“吾持梁刺齿肥。”索隐曰:“刺齿肥,当为肥。”《论语》:
“五十以学《易》。”朱子以为“五十”当作“卒”,此皆古书一字误为二字之
证。
○文王以百里
“汤以七十里,文王以百里。”孟子为此言以证王之不待大尔。其实文王之
国不止百里,周自王季伐诸戎,疆土日大。文王自歧迁丰,其国巳跨三四百里之
地,伐崇伐密,自河以西,举属之周。至于武王,而西及梁、益,东临上党,无
非周地;纣之所有,不过河内殷墟,其从之者亦但东方诸国而已。一举而克商,
宜其如振槁也。《书》之言,文王曰:“大邦畏其力。”文王何尝不藉力哉。
○廛无夫里之布
有夫布,有里布。《周礼•地官》载师职曰:“凡宅不毛者,有里布;凡田
不耕者,出屋粟。凡民无职事者,出夫家之征。”闾师职曰:“凡无职者,出夫
布。”郑司农云:“里布者,布参印书,广二寸,长二尺,以为币,贸易物。
《诗》云:‘抱布贸丝。’抱此布也。或曰:布,泉也。《春秋传》曰:‘买之
百两一布。’”又廛人职:“掌敛市之纟欠布、总布、质布、罚布、廛布。”玄
谓宅不毛者,罚以一里二十五家之泉。《集注》未引《闾师》文,今人遂以布专
属于里。
○孟子自齐葬于鲁
孟子自齐葬于鲁,言葬而不言丧,此改葬也。礼记改缌,事毕而除,故反于
齐,止于嬴,而充虞乃得承间而问。若曰奔丧而还,营葬方毕,即出赴齐卿之位,
而门人未得发言,可谓“三月无君,则皇皇如”也。而身且不行三年之丧,何以
教滕世子哉!
○其实皆什一也
古来田赋之制,实始于禹,水土既平,咸则三壤,后之王者不过因其成迹而
已。故《诗》曰:“信彼南山,维禹甸之。匀匀原隰,曾孙田之。我疆我理,
南东其亩。”然则周之疆理犹禹之遗法也。孟子乃曰:“夏后氏五十而贡,殷人
七十而助,周人百亩而彻。夫井田之制,一井之地画为九区,故苏洵谓万夫之地,
盖三十二里有半,而其间为川为路者一,为浍为道者九,为洫为涂者百,为沟为
畛者千,为遂为径者万。使夏必五十,殷必七十,周必百,则是一王之兴必将改
畛涂、变沟洫、移道路以就之,为此烦扰而无益于民之事也,岂其然乎?盖三代
取民之异,在乎贡、助、彻,而不在乎五十、七十、百亩。其五十、七十、百亩,
特丈尺之不同,而田未尝易也。故曰:“其实皆什一也。”古之王者必改正朔,
易服色,异度数。故《史记•秦始皇本纪》,于“改年十月朔,上黑”之下,即
曰:“数以六为纪,符法冠皆六寸,而舆六尺,六尺为步,乘六马。”三代之王,
其更制改物亦大抵如此。故《王制》曰:“古者以周尺八尺为步,今以周尺六尺
四寸为步。”而当日因时制宜之法,亦有可言。夏时土旷人稀,故其亩特大。殷、
周土易人多,故其亩渐小。以夏之一亩为二亩,其名殊而实一矣。国佐之对晋人
曰:“先王疆理天下,物土之宜而布其利。”岂有三代之王而为是纷纷无益于民
之事哉!
○庄岳
“引而置之庄岳之间。”注:“庄岳,齐街里名也。”庄是街名,岳是里名。
《左传•襄二十八年》:“得庆氏之木百车于庄。”注云:“六轨之道。”反陈
于岳”注云:“岳,里名。”
○古者不为臣不见
观乎孔子之见阳货,而后知逾垣闭门为贤者之过,未合于中道也,然后世之
人必有如朝广被中庸之名,冯道托仲尼之迹者矣。其始也屈己以见诸侯,一见诸
侯而怀其禄利,于是望尘而拜贵人,希旨以投时好,此其所必至者。曾子、子路
之言,所以为末流戒也。故曰:“君子上交不谄。”又曰:“上弗援,下弗惟。”
后世之于士人,许之以自媒,劝之以干禄;而责其有耻,难矣。
○公行子有子之丧
《礼》:父为长子斩衰三年。故公行子有子之丧,而孟子与右师及齐之诸臣
皆往吊。
○为不顺于父母
《虞书》所载,帝曰:“予闻如何?”岳曰:“瞽子,父顽,母嚣,象傲。
克谐以孝,义,不格奸。”是则帝之举舜,在瞽瞍底豫之后。今《孟子》乃
谓九男二女,百官牛羊,仓廪备,以事舜于畎亩之中,犹不顺于父母,而如穷人
无所归,此非事实。但其推见圣人之心若此,使天下之为人子者处心积虑出乎此,
而后为大孝耳。后儒以为实,然则“二嫂使治朕栖”之说亦可信矣。
○象封有庳
舜都蒲阪,而封象于道州鼻亭,在三苗以南荒服之地,诚为可疑。如《孟子》
所论,亲之欲其贵,爱之欲其富,又且欲其源源而来,何以不在中原近畿之处,
而置之三千余里之外邪?盖上古诸侯之封万国,其时中原之地必无闲土可以封故
也。又考太公之于周,其功亦大矣,而仅封营丘。营丘在今昌乐、潍二县界。史
言其地泻卤,人民寡,而《孟子》言其俭于百里,又莱夷逼处,而与之争国。夫
尊为尚父,亲为后父,功为元臣,而封止于此,岂非中原之地无闲土,故至薄姑
氏之灭,而后乃封太公邪?或曰:“禹封在阳翟,稷封在武功,何与?”二臣者,
有安天下之大功,舜固不得以介弟而先之也。故象之封于远,圣人之不得已也。
○周室班爵禄
为民而立之君,故斑爵之意,天子与公、侯、伯、子、男一也,而非绝世之
贵。代耕而赋之禄,故班禄之意,君、卿、大夫、士与庶人在官一也,而非无事
之食。是故知天子一位之义,则不敢肆于民上以自尊;知禄以代耕之义,则不敢
厚取于民以自奉。不明乎此,而侮夺人之君,常多于三代之下矣。
○费惠公
《孟子》“费惠公”注:“惠公,费邑之君。”按春秋时有两费,其一见
《左传•成公十三年》:“晋侯使吕相绝秦,曰:‘殄灭我费滑。’”注:“滑
国都于费,今河南缑氏县。”《襄公十八年》:楚子冯、公子格率锐师侵费滑,
盖本一地,秦灭之而后属晋耳。其一《僖公元年》:“公赐季友汶阳之田及费。”
《齐乘》:“费城,在费县西北二十里,鲁季氏吧了。”在子思时,滑国之费其
亡久矣,疑即季氏之后,而僭称公者。鲁连子称陆子谓齐王曰:“鲁费之众臣
甲舍于襄贲。”而楚人对顷襄王有邹、费、郯、邳,殆所谓泗上十二诸侯者邪?
仁山金氏曰:“费本鲁季氏之私邑,而《孟子》称小国之君,曾子书亦有费
君、费子之称。盖季氏专鲁,而自春秋以后,计必自据其邑,如附庸之国矣。大
夫之为诸侯,不待三晋而始,然其来亦渐矣。”
季氏之于鲁,但出君而不敢立君,但分国而不敢篡位,愈于晋、卫多矣。故
曰:“鲁犹秉周礼。”
○行吾敬故谓之内也
先生治天下之具,五典、五礼、五服、五刑,其出乎身,加乎民者,莫不本
之于心。以为之裁制。亲亲之杀,尊贤之等,礼所生也。故孟子答公都子言义,
而举酌乡人、敬尸二事,皆礼之也,而莫非义之所宜。自此道不明,而二氏空虚
之教至于槌提仁义,绝灭礼乐,从此起矣。自宋以下,一二贤智之徒,病汉人训
诂之学,得其粗迹,务矫之以归于内,而达道达德、九经三重之事置之不论,此
真所谓“告子未尝知义”者也,其不流于异端而害吾道者几希。
董子曰:“宜在我者而后可以称义,故言义者合我与宜以为一言。以此操之,
义之言我也。”此与孟子之言相发。
○以纣为兄之子
以纣为弟,且以为君,而有微子启;以纣为兄之子,且以为君,而有王子比
干。并言之,则于文有所不便,故举此以该彼,此古人文章之善。且如“郊社之
礼,所以事上帝也”,不言后土;“地道无成,而代有终也”,不言臣妻;“先
王居杌于四裔”,不言浑敦、穷奇、饕餮。后之读书者不待子贡之明,亦当闻
一以知二矣。
○才
人固有为不善之才而非其性也。性者天命之,才者亦天降是以禽兽之人,谓
之未尝有才。
《中庸》言能尽其性,《孟子》言不能尽其才能。尽其才则能尽其性矣,在
乎扩而充之。
○求其放心
学问之道无他,求其放心而已矣。然则但求放心,可不必于学问乎?与孔子
之言“吾尝终日不食,终夜不寝,以思无益,不如学也”者,何其不同邪?他日
又曰:“君子以仁存心,以礼存心。”是所存者非空虚之心也,夫仁与礼未有不
学问而能明者也。《孟子》之意盖曰能求放心,然后可以学问。使奕秋诲二人奕,
其一人专心致志,惟奕秋之为听;一人虽听之,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,思援弓缴
而射之。虽与之具学,弗若之矣。此放心而不知求者也。然但知求放心,而未尝
“穷中之方,悉雁行之势”,亦必不能从事于奕。
○所去三
免死而已矣,则亦不久而去矣,故曰“所去三”。
○自视欣然
人之为学不可自小,又不可自大。得百里之地而君之,皆足以朝诸侯、有天
下,不敢自小也;附之以韩、魏之家,如其自视欣然,则过人远矣,不敢自大也。
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,思天下之民,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,若己推而内之
沟中,则可谓不自小矣。自耕稼、陶渔以至为帝,无非取于人者,则可谓不自大
矣。故自小,小也;自大,变也。今之学者非自小则自大,吾见其同为小人之归
而已。
○士何事
士、农、工、商,谓之四民。其说始于《管子》。三代之时,民之秀者乃收
之乡序,升之司徒,而谓之士,固千百之中不得一焉。大宰以九职任万民,……
五曰百工,饬化八材,计亦无多人尔。武王作《酒诰》之书,曰:“妹土嗣尔股
肱,纯其艺黍稷,奔走事厥考厥长。”此谓农也。“肇牵车牛,远服贾,用孝养
厥父母”,此谓商也。又曰:“庶士有正,越庶伯君子,其尔典听朕教。”则谓
之者。大抵皆有职之人矣,恶有所谓“群萃而州处,四民各自为乡之法”哉。春
秋以后,游士日多。《齐语》言桓公为游士八十人奉以车马衣裘,多其资币,使
周游四方,以号召天下之贤士。而战国之君遂以士为轻重,文者为儒,武者为侠。
呜呼!游人而先王之法坏矣,彭更之言,王子垫之问,其犹近古之意与?
○饭糗茹草
享天下之大福者,必先天下之大劳;宅天下之至贵者,必执天下之至贱。是
以殷王小乙使其子武丁旧劳于外,知小人之依。而周之后妃亦必服浣濯之衣,修
烦缛之事。及周公遭变,陈后稷、先公王业之所由者,则皆农夫、女工、衣食之
务也。古先王之教,能事人而后能使人。其心不敢失于一物之细,而后可以胜天
下之大。舜之圣也,而饭糗茹草;禹之圣也,而手足胼胝,面目黧黑。此其所以
道济天下,而为万世帝王之祖也,况乎其不如舜、禹者乎!
○孟子外篇
《史记》伍被对淮南王安,引《孟子》曰:“纣贵为天子,死曾不若匹夫。”
扬子《法言•修身》引《孟子》曰:“夫有意而不至者有矣,未有无意而至者也。”
桓宽《盐铁论》引《孟子》曰:“吾于河广,知德之至也。”又引《孟子》曰:
“尧、舜之道非远人也,人不思之尔。”《周礼•大行人》注引《孟子》曰:
“诸侯有王。”宋鲍照“河清颂”引《孟子》曰:“千载一圣,犹旦暮也。”
《颜氏家训》引《孟子》曰:“图影失形。”《梁书•处士传•序》引《孟子》
曰:“今人之于爵禄,得之若其生,失之若其死。”《广韵》“圭”字下注曰:
“《孟子》:‘六十四黍为一圭,十圭为一合。’”以及《集注》中程子所引荀
子、孟子三见齐王,而不言事,门人疑之,孟子曰:“我先攻其邪心。”今《孟
子》书皆无其文,岂所谓“外篇”者邪?《诗•维天之命》传引孟仲子曰:“大
哉,天命之无极,而美周之礼也。”《宫》传引孟仲子曰:“是宫也。”
《正义》引赵岐云:“孟仲子,孟子从昆弟,学于孟子者也。《谱》云:‘子仲
子者,子思弟子。’盖与孟轲共事子思,后学于孟轲,著书论《诗》,毛氏取以
为说。”则又有孟仲子之书矣。
○孟子引论语
《孟子》书引孔子之言凡二十有九,其载于《论语》者八。又多大同而小异,
然则夫子之言其不传于后者多矣。故曰:“仲尼没而微言绝。”
○孟于字样
九经《论语》皆以汉石经为据,故字体未变,《孟子》字多近今,盖久亦于
魏、晋以下之传录也。然则石经之功亦不细矣。
《唐书》言:州故作“豳”,开元十三年,以字类“幽”,故为“”。
今惟《孟子》书用“”字。
《容斋四笔》言《孟子》“是由恶醉而强酒”,“见且由不得亟”,并作
“由”,今本作“犹”。是知今之《孟子》又与宋本小异。
○孟子弟子
赵岐注《孟子》,以季孙、子叔二人为孟子弟子。季孙知孟子意不欲,而心
欲使孟子就之,故曰:“异哉,弟子之所闻也。”子叔心疑惑之,亦以为可就之
矣。“使己为政”以下,则孟子之言也。又曰:“告子名不害,兼治儒、墨之道
者。尝学于孟于,而不能纯彻性命之理。”又曰:“高子,齐人也。学于孟子,
乡道而未明,去而学他术。”又曰:“盆成括,尝欲学于孟子,问道,未达而去。”
宋徽宗政和五年,封告子不害东阿伯,高子泗水伯,盆成括莱阳伯,季孙丰城伯,
子叔乘阳伯,皆以孟子弟子故也。《史记索隐》曰:“孟子有万章、公明高等,
并轲之门人。”《广韵》又云:“离娄,孟子门人。”不知其何所本。元吴莱著
《孟子弟子列传》二卷,今不传。
《晏子书》称西郭徒居布衣之士,贫成适尝为孔子门人,尤误。
○荼
“荼”字自中唐始变作“荼”,其说已详之《唐韵正》。按《困学纪闻》,
荼有三:“谁谓荼苦”,苦菜也。“有女如荼”,茅秀也。“以薅荼蓼”,陆草
也。今按《尔雅》“荼”“氵荼”字凡五见,而各不同。《释草》曰:“荼,苦
菜。”注引《诗》:“谁谓荼苦,其甘如荠。”疏云:“此味苦可食之菜,《本
草》一名选,一名游冬。《易纬通卦验玄图》云‘苦菜生于寒秋,经冬历春乃成’,
《月令》‘孟夏苦菜秀’是也。叶似苦苣而细,断之有白汁,花黄似菊。堪食,
但苦耳。”又曰:“{艹票}、、荼。”注云:“即{艹刀}。”疏云:“按《周
礼•掌荼》及《诗》‘有女如荼’,皆云:荼,茅秀也;{艹票}也、也其别外。
此二字皆从草、从余。”又曰:“氵荼,虎杖。”注云:“似红草而粗大,有细
刺,可以染赤。”疏云:“氵荼一名虎杖。陶注《本草》云:田野甚多,壮如大
马蓼,茎斑而叶圆是也。”又曰:“氵荼,委叶。”注引《诗》“以{艹休}氵荼
蓼。”疏云:“氵荼一名委叶。”王肃《说诗》云:“氵荼,陆秽草。”然则
氵荼者原田芜秽之草,非苦菜也。今《诗》本“{艹休}”作“薅”。此二字皆从
草从涂。《释木》曰:“贾,苦荼。”注云:“树小如栀子,冬生叶,可煮作
羹饮。今呼早采者为荼,晚取者为茗,一名Η,蜀人名之苦荼。”此一字亦从草
从余。今以《诗》考之,《邶•谷风》之“荼苦”,《七月》之“采荼”,《绵》
之“堇荼”,皆苦菜之荼也。又借而为“荼毒”之荼。《桑柔》、《汤诰》皆苦
菜之荼也。《夏小正》“取荼莠”,《周礼•地官》“掌荼”,《仪礼•既夕礼》
“茵著用荼,实绥泽焉”,《诗•鸱》“捋荼”,传曰:’荼,萑苕也。”
《正义》曰:“谓之秀穗。茅之秀,其物相类,故皆名荼也。”茅秀之荼也,
以其白也而象之。《出其东门》“有女如荼”,《国语》“吴王夫差万人为方陈,
白常、白旗、素甲、白羽之,望之如荼”。《考工记》:“望而视之,欲其荼
白。”亦茅秀之荼也。《良耜》之“荼蓼”,委叶之氵荼也。唯虎杖之氵荼与
贾之苦荼不见于《诗》、《礼》,而王褒《僮约》云:“武都买荼。”张载
《登成都白菟楼诗》云:“芳荼冠六清。”孙楚诗云:“姜桂荼Η出巴蜀。”
《本草衍义》:“晋温峤上表,贡荼千斤,茗三百斤。”是知自秦人取蜀而后始
有茗饮之事。
王褒《僮约》,前云“炮鳖烹荼”,后云“武都买荼”,注以前为苦菜,后
为茗。
《唐书•陆羽传》:“羽嗜荼,著经三篇,言茶之原、之法、之具尤备,天
下益知饮茶矣。”有常伯熊者,因羽论,复广著茶之功,其后尚茶成风。时回纥
入朝,始驱马市菜。至明代,设茶马御史。而《大唐新语》言右补阙綦毋性不
饮茶,著《茶饮》,序曰:“释滞消壅,一日之利暂佳;瘠气侵精,终身之害斯
大。获益则功归茶力,贻患则不谓茶灾。岂非福近易知,害远难见?”宋黄庭坚
《茶赋》亦曰:“寒中瘠气,莫甚于茶。或济之盐,勾贼破家。”今南人往往有
茶癖,而不知其害,此亦摄生者之所宜戒也。
○<鸟可>
《尔雅》“舒雁,鹅。”注:“今江东呼<鸟可>。”即“”字。《左传》:
“鲁大夫荣鹅。”《方言》:“雁自关而东谓之<鸟可>鹅。”《太玄经》:
“装次二,鹅惨于冰。”一作“哥鹅。”司马相如《子虚赋》:“弋白鹄,
连鹅,双下,玄鹤加。”《上林赋》:“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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