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知錄 by Yanwu Gu
Part 23
11290 words | Chapter 23
以为科法已善,不必他求。不知科第之内既聚此十百万人,
不应功名气节之士独不得入,则是功名气节之士之得科第,非科第之能得功名气
节之士也。假使探筹,较其长短而取之,行之数百年,则功名气节之士亦自有出
于探筹之中者,宁可谓探筹为取士之善法邪?究竟功名气节人物不及汉唐远甚,
徒使庸妄之辈充塞天下,岂天之不生才哉,则取之之法非也。我故宽取士之涂,
有科举,有荐举,有大学,有任子,有郡县佐,有辟召,有绝学,有上书,而用
之之严附见焉。”
明初荐辟之法既废,而科举之中尤重进士。神宗以来,遂有定例。州县印官
以上中为进士缺,中下为举人缺,最下乃为贡生缺。举贡历官虽至方面,非广西、
云贵不以处之。以此为铨曹一定之格。间有一二举贡受知于上,拔为卿贰,大僚
则必尽力攻之,使至于得罪谴逐,且杀之而後已。于是不由进士出身之人,遂不
得不投门户以自庇。资格与朋党,二者牢不可破,而国事大坏矣。至于翰林之官,
又以清华自处而鄙夷外曹。崇祯中,天子忽用推知考授编检,而众口交哗,有
“适从何来,遽集于此”之消。呜呼,科第不与资格期,而资格之局成;资格不
与朋党期?而朋党之形立。防微虑始,有国者其为变通之计乎?
○大臣子弟
人主设取士之科,以待寒,诚不宜使大臣子弟得与其间,以示宠遇之私;
而大臣亦不当使其弟子与寒士竞进。魏孝文时,于烈为光禄勋卿,其子登引例求
进,烈上表请黜落,孝文以为有识之言。虽武夫犹知此义也。唐之中叶,朝政渐
非,然一有此事,尚招物议。长庆元年,礼部侍郎钱徽知贡举,中书舍人李宗闵
子婿苏巢、右补阙杨汝士弟殷士,皆及第,为段文昌所奏,指摘榜内郑朗等十四
人,谓之子弟。穆宗乃内出题目重试,落朗等十人,贬徽江州刺史,宗阂剑州刺
史,汝士开江令。会昌四年,权知贡举左仆射王起,奏所放进士有江陵节度使崔
元式甥郑朴、东都留守牛僧儒女婿源重,故相窦易直子缄,监察御史杨收弟严,
试文合格,物议以子弟非之,敕遣户部侍郎翰林学士白敏中覆试,落下三人,唯
放杨严一人,大中元年,礼部侍郎魏扶奏:“臣今年所放进士三十三人,其封彦
卿、崔琢、郑延休等三人实有同艺,为时所称,皆以父兄见居重任,不敢选取。”
诏令翰林学士承旨户部待郎韦琮考覆,敕放及第。大中末、令狐罢相,其子
氵高应进士举。在父未罢相前,拔文解及第,谏议大夫崔垣论氵高干挠主司,侮
弄文法,请下御史台推勘,疏留中不出。
後梁开平三年五月,敕礼部所放进士薛钧是、左司侍郎薛廷男,方持省辖,
固合避嫌,宜令所司落下。宋开宝元年,权知贡举王摧进士合格者十人,陶
子邴名在第六。翼日,人谢,上谓侍臣曰:“闻不能训子,邴安得登第?”
乃命中书覆试,邴复登第。因下诏,自今举人凡关食禄之家,礼部具闻覆试。至
太宗以往,科额日广,登用亦骤,而上下斤斤犹守此格,有人主示公而不取者,
雍熙二年,宰相李之子宗谔、参政吕蒙正之弟蒙亨、盐铁使王明之子扶、度支
使许仲宣之子待问,举进士试,皆人等。上曰:“此并世家,与孤寒竞进,纵以
艺升,人亦谓朕有私。”遂罢之是也。
有人臣守法而自罢者。唐义问用举者召试秘阁,父介引嫌欠之是也。有子弟
恬退而不就者,韩维尝以进士荐礼部,父亿任执政,不就廷试。仁宗患绅奔竞,
谕近臣曰:“恬静守道者旌耀,则躁求者自当知愧。”于是宰相文彦博等言:
“维好古嗜学,安于静退,乞加甄录。”召试学士院,辞不赴,除国子监主簿是
也而赵兀为御史,上疏言:“治平以前,大臣不敢援置亲党于要涂,子弟多处
管库,甚者不使应科举。自安石柄国,持内举不避亲之说,始以子列侍从,由
是循习为常,今宜杜绝其源。”以此为防,犹有若秦桧子喜、孙埙试进士,皆
为第一者。至于有明,此法不讲。又入仕之涂虽不限出身,然非进士一科不能脐
于贵显。于是宦游子弟攘臂而就功名,三百年来惟闻一山阴王文端子中解元,不
令赴会试者,唐宋之风荡然无存。然则宽人仕之涂,而厉科名之禁,不可不加之
意也。
天宝二年,是时海内晏平,选人万计,命吏部侍郎宋遥、苗晋卿考之。遥与
晋卿苟媚朝廷,又无廉洁之操,取舍偷滥,甚为当时所丑。有张者,御史中丞
倚之子,不辨菽麦,假手为判,特升甲科。会下第者尝为蓟令,以其事白于范阳
节度使安禄山。禄山恩宠崇盛,谒请无时,因具奏之。帝乃大集登科人,御花萼
楼,亲试升第者,十无一二焉。手持试纸,竟日不下一字,时谓之曳白。帝大
怒,遂贬遥为武当太守,晋卿为安康太守,复贬倚为淮阳大守。诏曰:“庭闱之
间,不能训子;选调之际,乃以托人。士子皆以为戏笑,或托于诗赋讽刺。”考
判官礼部郎中裴フ、起居舍人张ピ、监察御史宋昱、左拾遗孟朝,皆贬官岭外。
《石林燕语》曰:“国初,贡举法未备,公卿子弟多艰于进取,盖恐其请托
也。范果鲁公之兄子见知陶、窦仪,皆待以甲科。会有言世禄之家不当与寒
争科名者,遂不敢就试。李内翰宗谔己过省,以文正为相,因唱名辞疾不敢入,
亦被黜。文正罢相,方再登科。天禧後,立法,有官人试不中者皆科私罪,仍限
以两举。庆历以来,条令日备。有官人仍别立额,于是进取者始自如矣。”
谢在杭《五杂俎》曰:“宋初进士科,法制稍密,执政子弟多以嫌,不令举
进士,有过省而不敢就殿试者。庆历中,王伯庸为编排官,其内弟刘原父廷试第
一,以嫌,自列降为第二。今制,惟知贡举典试者宗族不得人,其它诸亲不禁也。
执政子弟擢上第者相望不绝,顾其公私何如耳。杨用修作状头,天下不以为私,
与江陵诸子异矣。万历癸未,苏工部浚人闱,取李相公廷机为首卷,二公少同笔
砚,至相善也,然苏取之不以为嫌,李魁天下而人无问言,公也。庚戌之役,汤
庶子宾尹素知韩太史敬,拔之高等,而其後议论蜂起,座主门生皆坐褫职。夫韩
之才诚高,而汤之取未为失人,但心迹难明,卒至两败,亦可惜也,然科场之法
自是日益多端矣。”
○北卷
今制,科场分南卷、北卷、中卷,此调停之术,而非造就之方。夫北人,自
宋时即云:京东西、河北、河东、陕西五路举人,拙于文辞声律。况又更金、元
之乱,文学一事不及南人久矣。今南人教小学,先令属对,犹是唐宋以来相传旧
法,北人全不为此,故求其习比偶、调平仄者,千室之邑几无一二人。而八股之
外,一无所通者,比比也。愚幼时《四书》本经俱读全注。後见庸师应生,欲速
其成,多为删抹,而北方则有全不读者。欲令如前代之人,参伍诸家之注疏而通
其得失,固数百年不得一人,且不知《十二经》注疏为何物也。间有一、二、五
经刻本,亦多脱文误字,而人亦不能辨,此古书善本绝不至于北方,而蔡虚斋、
林次崖诸经学训诂之儒皆出于南方也。故今日北方有二患:一曰地荒,二曰人荒。
非大有为之君作而新之,不免于“无田甫田,维善骄骄”之叹也。
汉成帝元延元年七月,诏内郡国,举方正能直言极谏者各一人;北边二十二
郡,举勇猛知兵法者各一人。此古人因地取才,而不限以一科之法也。宋敏求尝
建言:“河北、陕西、河东士子,性朴茂而辞藻不工,故登第者少,请令转运使
择荐有行艺材武者特官之。使人材参用,而士有可进之路。”其亦汉人之意也与?
○糊名
国家设科之意,本以求才。今之立法则专以防好为主,如弥封、誊录一切之
制是也。考之唐初,吏部试选,人皆糊名,令学士考判。武後以为非委任之方,
罢之。贞元中,陆贽知贡举,访士之有才行者于翰林学士梁肃,肃曰:“崔群虽
少年,他日必至公辅。”果如其言。太和初,礼部侍郎崔郾试迸士东都,吴武陵
出杜牧所赋《阿房宫辞》,请以第一人处之,传》,此知其贤而进之也。张昌龄
举进士,与王公治齐名,皆为考功员外郎王师旦所绌。太宗问其故,对曰:“昌
龄等华而少实,其文浮靡,非令器也。取之则後生劝慕,乱陛下风雅。”帝然之。
温庭筠苦心砚席,尤长于诗赋。初举进士,至京师,人士翕然推重。然士行尘杂,
不修边幅,能逐弦吹之音,为侧艳之词,公卿家无赖子弟裴诚、令狐氵高之徒,
相与υ饮,酣醉终日。由是累年不第。罗隐有诗名,尤长于咏史,然多讥讽,以
故不中第。此知其不可而退之也。《宋史•陈彭年传》言:“景德中,彭年与晁
迥同知贡举,请令有司详定考试条式。真宗命彭年与戚纶参定,多革旧制,专务
防闲。其所取者不复选择文行,止较一日之艺,虽杜绝请托,然置甲等者或非人
望。”《宋白传》言:“初,陈彭年举进士,轻俊,喜谤主司。白知贡举,恶其
为人,黜落之,彭年憾焉。後居近待,为贡举条制,多所关防,盖为白设也。”
《山堂考索》同。盖昔之取士,虽程其一日之文,亦参之以平生之行,而乡评士
论一皆达于朝廷。故《王旦传》言:“翰林学士陈彭年,呈政府科场条目,旦投
之地,曰:‘内翰得官几日,乃欲隔截天下进士!’彭年皇恐而退。”而范仲淹、
苏颂之议,并欲罢弥封、誊录之法,使有司考其素行,以渐复两汉选举之旧。夫
以彭年一人之私,而遵之为数百年之成法,无怪乎繁文日密,而人材日衰。後之
人主非有重门洞开之心胸,不能起而更张之矣。《册府元龟》“唐宪宗元和二年
十二月,敕自今以後,州府所送进士,如迹涉疏狂,兼亏礼教,或曾为官司科罚,
或曾任州府小使一事,不合人清流者,虽薄有词艺,并不得申送。如举送以後事
发,长吏停见任及已停替者殿二年,本试官及司功官并贬降。”是进一不肖之人,
考试之官皆有责焉。今则藉口于糊名,而曰:“吾衡其文,无由知其人也。”是
教之崇败行之人而代为之追其罪也。
《容斋四笔》曰:“唐世科举之柄,颛付之主司,仍不糊名。又有交朋之厚
者为之荐达,谓之通榜。故其取人也,畏于讥议,多公而审,亦或胁于权势,或
挠于亲故,或累于子弟,皆常情所不能免者。若贤者临之,则不然。未引试之前,
其去取高下固已定于胸中矣。韩文公《与词部陆员外书》曰:‘执事之与司贡士
者相知诚深矣,彼之所望于执事、执事之所以待乎彼者,可谓至而无问矣。彼之
职在乎得人,执事之志在乎迸贤。如得其人而授之,所谓两得。愈之知者有侯喜、
侯云长、刘述古、韦群玉此四者皆可以当首荐而极论者,期于有成而後止可也。
沈杞、张宏。尉迟汾、李绅、张後馀、李翊,皆出群之才,与之足以收人望而得
才实。主司广求焉,则以告之可也。往者陆相公司贡士,愈时幸在得中,所与及
第者皆赫然有声。原其所以,亦由梁补阙肃、王郎中础佐之,梁举八人无有失者,
其馀则王皆与谋焉。陆相待王与梁如此不疑也,至今以为美谈。”此书在集中不
注岁月。按《摭言》云:“贞元十八年,权德舆主文,陆惨员外通榜,韩文公荐
十人于亻参,权公凡三榜,共放六人,徐不出五年内皆捷。”以《登科记》考之,
贞元十八年,德舆以中书舍人知举,放进士二十三人,尉迟汾、侯云长、韦纾、
沈妃、李翊登第。十九年,以礼部侍郎放二十人,侯喜登第。永贞元年,放二十
九人,刘述古登第。通三榜,共七十二人,而韩所荐者预其七。元和元年,崔
下放李绅。三年,又放张後馀、张弘。皆与《摭言》合。
○搜索
《旧唐书•李揆传》“乾元初,兼礼部侍郎,言主司取士,多不考实,徒峻
其堤防,索其书策。殊不知艺不至者,居文史之囿,亦不能搞辞,深昧求贤之意
也。及试进士,请于庭中设《五经》诸史及《切韵》本于床,引贡生谓之曰:
‘大国选士,但务得才,经籍在此,请恣寻检。’”
《舒元舆传》“举进士,见有司钩校苛切,因上书言:‘自古贡士,未有轻
于此者。且宰相公卿由此出,而有司以隶人待之。罗棘遮截,疑其为好,非所以
求忠直也。’又言‘国朝校试,穷微探隐,无所不至,士至露顶跣足以科场,此
先辈所以有投椠而出者。然狡伪之风所在而有,试者亚,而犯者众,桁杨之辱不
足以尽辜。如主司真具别鉴,怀藏满箧,亦复何益?故搜索之法,只足以济主司
之所短,不足以显才士这所长也。’”
今日考试之弊,在乎求才之道不足,而防好之法有馀。宋元初,御史中丞
刘挚上言:“治天下者,遇人以君子长者之道,则下必有君于长者之行应于上。
若以小人遇之,彼将以小人自为矣。况以此行于学校之间乎?诚能反今日之弊,
而以教化为先,贤才得而治具张,不难致也。”
《金史》:“泰和元年,省臣奏:‘搜简之法虽严,至于解发袒衣,索及耳
鼻,殊失待士之礼。放大定二十九年已尝依前故事,使就沐浴,官置衣为之更之,
既可防滥,且不亏礼。’从之。”
朱子论学校科举之弊,谓:“上以盗贼待士,士亦以盗贼自处。鼓噪迫胁,
非盗贼而何?嗟夫,三代之制不可见矣,汉唐之事岂难仿而行之者乎?”
○座主门主
贡举之士,以有司为座主,而自称门生。自中唐以後,遂有朋党之祸。会昌
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,中书覆奏:“奉宣旨,不欲令及第进士呼有司为座主,兼
题名局席等条,疏进来者。伏以国家设文学之科,求真正之士,所宜行崇风俗,
义本君亲,然後升于朝庭,必为国器。岂可怀赏拔之私惠,忘教化之根源,自谓
门生,遂为朋比?所以时风浸坏,臣节何施?树党背公,靡不由此。臣等议,今
日以往,进士及第,任一度参见有司,向後不得聚集参谒,于有司宅置宴。其曲
江大会朝官及题名局席,并望勒停。”奉敕宜依。後唐长兴元年六月,中书门下
奏:“时论以贡举官为恩门,及以登第为门生。门生者,门弟子也,颜、闵、游、
夏等并受仲尼之训,即是师门。大朝所命,春官不会。教诲举子,是国家贡士,
非宗伯门徒。今後及第人不得呼春官为恩门、师门,及自称门生。”宋太祖建隆
三年九月丙辰,诏及第举人不得拜知举官子弟及目为恩门、师门,并自称门生。
刘克庄《跋陆放翁帖》云:“余大父著作为京教,考浙漕试;明年考省试。吕成
公卷子皆出本房,家藏大父与成公往还真迹,大父则云‘上覆伯恭兄’,成公则
云‘拜覆著作丈’,时犹未呼座主作先生也。”寻其言,盖宋末已有先生之称。
而至于有明,则遂公然谓之座师,谓之门生,其朋党之祸亦不减于唐时矣。唐时
风俗之敝,杨复恭至谓昭宗为门生天子。唐崔佑甫议,以为自汉徐孺子于故举主
之丧,徒步千里而行一祭,厚则厚矣,其于传继非可也,历代莫之非也。汉书•
樊传》言:“郡国举孝廉,率取年少能报恩者。”当时即有此说。近日张荆州
九龄又刻石而美之。于是後来之受举为参佐者,报恩之分往往过当,或挠我王宪,
舍其亲戚之罪负,举其不令子孙以窃名位,背公死党,兹或近之。时论从而与之,
通人又不救,遂往而不返。夫参佐之于举主,犹蒙顾盼之恩,被话言之奖,陶熔
成就,或资其力,昔人且有党比之讥。若科场取士,只凭所试之文,未识其名,
何有师生之分?至于市权挠法,取贿酬恩,枝蔓纠连,根抵磐互,官方为之浊乱,
士习为之颓靡,其与汉人笃交念故之谊抑何远哉!
《风俗通》记弘农太守吴匡,为司空王琼所举。班诏劝耕,道于渑池,闻琼
薨,即发丧制服,上病,载辇车还府。论之曰:“剖符守境,劝民耕桑,肆省冤
疑,和解仇怨,国之大事,所当勤恤。而猥顾私恩,做狠自遂。若宫车晏驾,何
以过兹?”论者不察,而归之厚。司空袁周阳,举苟慈明有道;太尉邓伯条,举
訾孟直方正。二公薨,皆制齐衰。若此类者非一,然苟皆通儒,于义足责。或举
者名位斥落,子孙无继,多不亲至。然则隆情由乎显阀,薄报在乎衰门。此又私
恩之一变,古今同慨者矣。
《後汉书》“周景为河内太守,好贤爱士。每至岁时,延请举吏人上後堂,
与共宴会,如此数四乃遣之,赠送什物,无不克备,既而选其父兄子弟,事相优
异。”先是,司徒韩演在河南,志在无私,举吏当行,一辞而已,恩亦不及其家。
曰:“我举若可矣,岂可令偏积一门?”是二公者,在人情虽有厚薄之殊,而意
趣则有公私之别矣。
《记》言:“赵文子所举于晋国管库之士七十有余家,生不交利,死不属其
子焉。”呜呼!吾见今之举士者,交利而已,属子而已。
○举主制服
《杂记》曰:“孔子曰:‘管仲遇盗,取二人焉,上以为公臣,曰:‘其所
与游辟也,可人也。’管仲死,桓公使为之服。宦于大夫者之为之服也,自管仲
始也,有君命焉尔也。”此虽前仕管氏,亦以举主而服之,然孔子以为有君命则
可,盖亦有所不尽然之辞。
○同年
今人以同举为同年。唐宪宗问李绛曰:“人于同年固有情乎?”对曰:“同
年乃九州四海之人,偶同科第,或登科然後相识,情于何有然?”穆宗欲诛皇甫
铺,而宰相令狐楚、萧悦以同年进士保护之矣。按汉人已有之。《後汉书•李固
传》云:“有同岁生,得罪于冀,”《风俗通》云:“南阳五世公为广汉太守,
与司徒长史段辽叔同岁。”又云:“与东莱太守蔡伯起同岁。”又云:“萧令吴
斌,与司让韩演同岁。”《三国志•魏武帝纪》云:“公与韩遂父同岁孝廉。”
汉《敦煌长吏武班碑》云:“金乡长河间,高阳史恢等追惟昔日同岁。”《郎署
考廉柳敏碑》云:“县长同岁健为属国赵台公。”《晋书•陶侃传》:“侃与陈
敏同郡,又同岁举吏。”其云同岁,盖即今之同年也。私恩结而公义衰,非一世
之故矣。
○先辈
先辈乃同试而先得第者之称。程氏《演繁露》曰:“《通典》:魏文帝黄初
五年,立大学于洛阳。时慕学者始诣太学,为门人。满一岁,试通一经者称弟子;
不通一经罢遣。弟子满二岁,试通二经者补文学掌故;不通者听随後辈试,试通
二经亦得补掌故。满三岁,试通三经者擢高第,为太子舍人;不第者随後辈复试,
试通者亦为太子舍人。舍人满二岁,试通四经者擢高第,为郎中;不通者随後辈
复试,试通亦为郎中。郎中满二岁,能通五经者摧高第,随才叙用;不通者随後
辈复试,试通亦叙用。”故唐世举人呼已第者为先辈,由此也。今考《吴志•阐
泽传》言:“州里先辈丹阳唐固,修身积学。”《薛综传》言:“零陵赖恭先辈,
仁谨不晓时事。”《晋书•罗宪传》言:“侍宴华林园,诏问蜀大臣子弟,复问
先辈宜时叙用者,宪荐蜀人常忌、杜轸等。”是先辈之称,果起于三国之时。而
唐李肇《国史补》谓互相推敬谓之先辈,此又後人之滥矣。
郑氏《诗•采薇》笺曰:“今蔽生矣,先辈可以行也。”是亦汉未人语。
○出身授官
史言开元以往,四海晏清,士无贤不肖,耻不以文章达。其应诏而举者多则
二千人,少犹不减千人,所收百才有一。《文献通考》“唐时所放进士,每岁不
过二三十人。士之及第者,未便解褐人仕,尚有试吏部一关。韩文公三试于吏邵
无成,则十年犹布衣,且有出身二十年不获禄者。自宋太宗太平兴国二年,上初
即位,思振淹滞,赐进士诸科出身者五百余人,皆先赐绿袍靴笏,赐宴开宝寺,
第一、第二等进士及九经授将作监丞、大理评事、通判诸州,其余皆优等注拟,
宠章殊异,历代未有也。薛居正等言取人大多,用人太骤,不听。此太宗初一天
下,欲以得士之盛跨越前代,荣观史册,而不知侥幸之心,欲速之习,中于士人
者,且数百年,而不可返矣。又考《通典•举人条例》“四经出身,授紧县尉;
判人第三等,授望县尉,五经出身,授望县尉;判人第三等,授畿县尉。进士与
四经同资。”是唐时明经、进士,初除不过县尉。上今代则一人词林,更不外补,
二甲之除犹为部属,崇浮长惰,职此之由。所以一第之後,尽弃其学,而以营升
纳贿为事者,以其得之浅而贵之骤也。其于唐人举士之初制,失之远矣。
《儒林公议》言:“太宗临轩放榜,三五名以前皆出贰郡符,迁擢荣速。陈
尧叟、王曾初中第,即登朝领太史之职,赐以朱黻,尔後状元登第者,不十余年
皆望柄用,人亦以是为当得之也。每殿廷胪传第一,则公卿以下无不耸观,虽至
尊亦注视焉。自崇政殿出东华门,传呼甚宠,观者拥塞通衢。”今代状元及第之
荣,一甲翰林之授,权舆于是矣。
宋初用人之弊有二:进士释褐,不试吏部,一也;献文得旨,召试除官,二
也。今炫文之途已革,而入官之选尚轻,二者之弊其一尚存,似宜仍用唐制。
用八股之人才,而使之理烦治众,此夫子所谓贼夫人之子也。
○恩科
宋时有所谓特奏名者。开宝三年三月庚戌,诏礼部阅进士,及十五举尝终场
者,得司马浦等一百六人,赐本科出身,特奏名。恩例自此始,谓之恩科。咸平
三年,遂至九百余人。士人恃此,因循不学。故天圣之诏曰:“狃于宽恩,遂隳
素业,苟简成风,甚可耻也。”而元初,知贡举苏轼、孔文仲言:“今特奏者
已及四百五十人,又许例外递减,一举则当复增数百人。此曹垂老,别无所望,
布在州县,惟务黩货以为归计。前後恩科,命官几千人矣,何有一人能自奋厉有
闻于时?而残民败官者不可胜数,以此知其无益有损。议者不过谓宜广恩泽,不
知吏部以有限之官待无穷之吏,户部以有限之财禄无用之人,而所至州县举罹其
害,乃即位之初有此过举,谓之恩泽,非臣所识也。”当日之论如此。《语》不
云乎:“及其老也,戒这在得。”故有杖乡之制以尊高年,至仕之节以养廉耻。
若以宾王谒帝之荣,为闵老酬之具,恐所益于儒林者小,而所伤于风俗者多。养
陋识于泥途,快膻情于升斗。岂有赵盂之礼绛人,穆公之思黄发,足以稗君德而
持国是者乎?况五十不从力政,六十不与服戎,岂可使断断于阙里之旁,攘攘于
桥门之下?宜著为令,凡中式举人,年至六十者,赐第罢归,居家授徒;不中式
者,不许再上。不但减百千默货之人,亦可以劝二三有耻之士,”
汉献帝初平四年,诏曰:“今耆儒年逾六十,去离本土,营求粮资,不得专
业。结童入学,皓首空归,长委农野,永绝荣望,朕甚愍焉。其依科罢者,听为
太子舍人。”唐昭宗天复元年,赦文令中书门下选择新及第进士中,有久在名场、
才沾科级、年齿已高者,不拘常例,各授一官。于是礼部侍郎杜德祥奏拣到新及
第进士陈光问年六十九,曹松年五十四,王希羽年七十三,刘象年七十,柯崇年
六十四,郑希颜年五十九,诏光问、松、希羽可秘书省正字,象崇、希颜可太子
较书。此皆前代季朝之政,当丧乱之後,以此慰寒而收物情,非平世之典也。
《实录》:宣德二年六月己卯,行在礼部尚书胡淡奏:“北京国子监生及见
拨各衙门历事者,请令六部尚书、都察院都御史、通政使司、大理寺、翰林院各
堂上官、六科给事中,公同监官拣选凡年五十五以上及残疾貌陋不堪者,皆罢为
民。”上从之。凡斥去一千九十五人,其南京国子监生亦准此例。三年四月丙辰,
行在吏部尚书蹇义奏:“拣择吏员年五十以上,及人物鄙狠不谙文移者,皆罢为
民。”四年九月甲寅,放南北两京国子监生年五十五以上及残疾者二百五十三人
还乡为民。九年九月戊寅,行在礼部奏:“取天下生员年四十五以上者考试,其
中者人国子监读书,不中者罢归为民。”宣庙精勤吏治,一时澄清之效如此。後
人不知,即知之亦不肯言矣。
○年齿
《记》曰:“四十曰强而仕,七十曰老而传。”是人生服官之日不过三十年。
汉顺帝阳嘉元年,用左雄之言,令孝廉年不满四十不得察举。皆先诣公府,诸生
试家法,文史课笺奏。宋文帝元嘉中,限年三十而仕,梁武帝天监四年,令九流
常选,年未三十,不通一经不得解褐。今则突而弁兮,已厕银黄之列;死期将至,
尚留金紫之班。何补官常,徒隳士习?宜定为中制,二十方许应试,三十方许服
官。年至六十,见任官听其自请致仕,无官之人一切勒停。是虽蚤于占《记》之
十年,要亦不过三十年而已。三十年之中,复有三年大忧及期丧不得选补之曰,
则其人在仕路之日少,而居林下之日多,可以消名利之心,而息营竞之俗。
洪熙元年四月庚戊,郑府审理正俞廷辅言:“近年宾兴之士,率记诵虚文,
求其实才,十无二三。或有年才二十者,未尝学问。一旦挂名科目,而使之临政
治民,职事废隳,民受其弊。自今各处乡试,宜令有司先行审访,务得博古通今,
行止端重,年过二十五者,许令人试。”上虽嘉纳,而未果行。今则积习相沿二
三百载,青云之路,跬步可阶。五尺之童,便思奔竞。欲以成人材而厚风俗,难
矣。
○教官
汉成帝阳朔二年,诏曰:“古之立太学,将以传先王之业,流化于天下也。
儒林之官,四海渊源,宜皆明于古今,温古知新,通达国体,故谓之博士。否则
学者无述焉,为下所轻,非所以遵道德也。丞相、御史其与中二千石、二千石,
杂举可充博士位者,使卓然可观。”
元仁宗时,方以科举取士。虞集上议曰:“师道立则善人多。今天下学士,
狠以资格授强,加之诸生之上,而名之日师,有司弗信也,生徒弗信也。如此而
望师道之立,能乎,今莫若使守令,求经明行修为成德之君子者,身师尊之,以
教于其郡邑;其次则求夫操履近正、而不为诡异骇俗者,确守先儒经义师说,而
不敢妄为奇论者,众所敬服而非乡愿之徒者;其次则取乡贡至京师罢归者。当今
之世,欲求成德之人,如上一言者而不可速得;若其次之三言,则十室之邑必有
忠信,亦未至乏才也;而徒用其又次之一言,则亦不过以资格授之,而毫鄙之夫
遂以学官为糊口之地,教训之员名存而实废矣。”明初教职多由儒士荐举。景泰
二年,始准会试不中式举人考授。
天顺三年十二月庚申,建安县老人贺炀言:“朝廷建学立师,将以陶熔士类。
奈何郡邑学校师儒之官,真材实学者百无二三,虚靡廪禄,狠琐贪饕,需求百计,
而受业解惑莫措一辞。师范如此,虽有英才美质,何由而成?至于生徒之中,亦
往往玩忄曷岁年,桃达城阙,待次循资,滥升监学,侵寻老耋,授以一官。但知
为身家之谋,岂复有功名之念?是则朝廷始也聚群而饮啖,终也纵群狼以牧人。
苟不严行考选,则人材日陋,士习日下矣。”上是其言,命巡按御史同布、按二
司分巡官,照提调学校例考之。
太仓陆世仪言:“今世天子以师傅之官为虚衔,而不知执经问道;郡县以簿
书期会为能事,而不知尊贤敬老;学校之师以庸鄙充数,而不知教养之法;党塾
之师以时文章句为教,而不知圣贤之道。慑捷者谓之才能,方正者谓之迂朴。盖
师道至于今而贱极矣,即欲束修自厉,人谁与之?如此而欲望人才之多,天下之
治,不可得矣。”又言:“凡官皆当有品级,惟教官不当有品级,亦不得谓之官。
盖教官者,师也。师在天下则尊于天下,在一国则尊于一国,在一乡则尊于一乡,
无常职,亦无定品,惟德是视。若使之有品级,则仆仆亟拜,非尊师之礼矣。至
其官服亦不可同于职官,当别制为古冠服,如深衣幅中及忠靖中之类,仍以乡、
国、天下为等。庶师道日振,儒风日振,而圣人之徒出矣。”按《宋史》黄祖爵
言:“抱道怀德之士,多不应科目,老于韦布。乞访其学行修明,孝友纯笃者,
县荐之州,州延之庠序,以表率多士。其卓行尤异者,州以名闻,是亦乡举里选
之意,”而朱子亦云:“须是罢堂除及注授教官,请本州乡先生为之,年未四十,
不得任教官。”昔人之论即已及此。
《孟县志》曰:“高皇帝定天下,诏府卫州县各立学,置师一人或二人,必
择经明行修者署之。有能举其职而最书于朝者,或擢为国子祭酒及翰林侍从之职。
英宗以後,始著为令:府五人,州四人,县三人,例录天下岁贡之士为之,间有
由举人、进士除授者。而其至也,州县长官及监司之临者,率以簿书升斗之吏视
之,不复崇以体貌,是以其望易狎,而其气易衰。即有一二能诵法孔子,以师道
闻,而得荐擢者,亦不过授以州县之吏而止。其取之也太滥,其待之也大卑,而
其禄之也太轻,无怪乎教术之不兴,而人才之难就矣。”
士风之薄始于纳卷就试,师道之亡始于赴部候选,梁武帝所谓“驱迫廉,
奖成浇竞”者也。有天下者,能反此二事,斯可以养士而兴贤矣。
○武学
《山堂考索》言:“武学置于庆历三年,阮逸为武学谕。未几省去,熙宁复
置,选知兵书者判武学,置直讲,如国子监。靖康之变,不闻武学有御侮者。
《实录》:正统六年五月,从成国公朱勇等奏、以两京多勋卫子弟,乃立武学,
设教授、训导、如京府儒学之制。已而武生渐多,常至欺公挠法,正德中,钱宁
已嗾武学生朱大周上疏劾杨一清矣。崇祯四年,南京武学生吴国麟等殴御史郭维,
经掌都察院张延登奏黜,是则不惟不收其用,而反贻之害矣。
《太祖实录》:“洪武二十年七月,礼部请如前代故事,立武学,用武举,
仍祀大公,建昭烈武成王庙。上曰:‘太公,周之臣,若以王把之,则与周天子
并矣,加之非号,必不享也。至于建武学,用武举,是分文武为二途,轻天下无
全才矣,古之学者,文武皆备,故措之于用,无所不宜,岂谓文武异科,各求专
习者乎?大公但以祀帝王庙,去武成王号,罢其旧庙。’于是勋戚子孙袭爵者习
礼<矢聿>业于国子监,被选尚主者用仪制主事一人教习。”文事武备统归于一,
呜呼,纯矣。
宋刘敞《与吴九书》曰:“昔三代之王,建辟雍、成均,以敦教化者,危冠
缝掖之人,居则有序,其术诗书礼乐,其志文行忠信,是以无鄙倍之色,斗争之
声。犹惧其未也,故贱诈谋,爵人以德,褒人以义,轨度其信,壹以待人。故日
勇则害上,不登于明堂。民知所底,而无贰心,是以其教而不肃而成,其政不严
而治。未闻夫武学之科也。夫缦胡之缨,短後之衣,目而语难,按剑而疾视者,
此所谓勇力之人也,将教之以术,而动之以利,其可得不为其容乎?为其容可得,
无变其俗乎?而况建博士之职,广弟子之员,吾恐虽有智者,未能善其後矣。夫
战国之时,天下竞于驰骛,于是乎有纵横之师。技击之学以相残也,虽私议巷说,
有司不及,然风俗犹以是薄,祸乱犹以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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