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知錄 by Yanwu Gu

Part 28

11260 words  |  Chapter 28

不以韵而害意 者也。孔子《赞易》十篇,其《彖象传》、《杂卦》五篇用韵,然其中无韵者亦 十之一。《文言》、《系辞》、《说卦》、《序卦》五篇不用韵,然亦间有一二, 如“鼓之以雷霆,润之以风雨。日月运行,一寒一暑。乾道成男,坤道成女。” “君子知微知彰,知柔知刚,万夫之望。”此所谓化工之文,自然而合者,固未 尝有心于用韵也。《尚书》之体本不用韵,而《大禹漠》:“帝德广运,乃圣乃 神,乃武乃文,皇天眷命,奄有四海,为天下君,”《伊训》:“圣漠洋洋,嘉 言孔彰,惟上帝不常。作善,降之百祥;作不善,降之百殃。尔惟德罔小,万邦 惟庆;尔惟不德罔大,坠厥宗。”《太誓》:“我武惟扬,侵于之疆。取彼凶残, 我伐用张,于汤有光。”《洪范》:“无偏无陂,遵王之义;无有作好,遵王之 道;无有作恶,遵王之路;无偏无党,王道荡荡;无党无偏,玉道平平;无反无 侧,王道正直。”皆用韵。又如《曲礼》:“行前朱鸟而後玄武,左青龙而右白 虎,招摇在上,急缮其怒。”《礼运》:“玄酒在室,醴在户,粢醍在堂,澄 酒在下。陈其牺牲,备其鼎俎,列其琴瑟,管磐钟鼓。修其祝嘏,以降上神。与 其先祖,以正君臣,以笃父子,以睦兄弟,以齐上下,夫妇有所,是谓承大之祜。” 《乐记》:“夫古者,天地顺而四时当,民有德而五昌,疾不作而无妖祥, 此之渭大当。然後圣人作,为父子君臣,以为纪纲。”《中庸》:“故君子不可 以不修身,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,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,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。” 《孟子》:“师行而粮食,饥者弗食,劳者弗息,胥谗,民乃作慝。方 命虐民,饮食若流,流连荒亡,为诸侯忧。”凡此之类,在秦汉以前诸子书并有 之。太史公作赞,亦时一用韵,而汉人乐府诗反有不用韵者。 ○易韵 《易》之有韵,自文王始也,凡卦辞之繁者时用韵。《蒙》之“渎”、“告”, 《解》之”复”、“夙”,《震》之“”、“哑”,《艮》之“身”、“人” 是也。至周公则辞愈繁,而愈多用韵。疑古卜辞当用韵,若《春秋传》所载懿氏 之“锵”“姜”、“卿”、“京”,骊姬之“渝”、“俞”、“莸”、“臭”, 伯姬之“”、“贶”、“偿”、“相”、“姬”、“旗”、“师”,“丘”、 “孤”、“弧”、“姑”、“逋”、“家”、“虚”,鄢陵之“蹙”’、“目”, 孙文子之“陵”、“雄”,卫侯之“羊”、“亡”,“窦”、“逾”。又如《国 语》所载晋献公之“骨”、“猾”、“ㄏ”,《史记》所载汉文帝之“庚”、 “王”、“光”,《汉书•元後传》所载晋史之“雄”、“乘”,“崩”、“兴”, 皆韵也。故孔子作《彖象传》用韵,盖本经有韵而传亦韵,此见圣入述而不作, 以古为师而不苟也。 《彖象传》犹今之笺注者,析字分句以为训也;《系辞》、《文言》以下犹 今之笺注于字句明白之後,取一章一篇全书之义而通论之也,故其体不同。 ○古诗用韵之法 古诗用韵之法大约有三:首句、次句连用韵,隔第三句而于第四句用韵者, 《关雎》之首章是也,凡汉以下诗及唐人律诗之首句用韵者源于此;一起即隔句 用韵者,《卷耳》之首章是也,凡汉以下诗及唐人律诗之首句不用韵者源于此; 自首至末,句句用韵者,若《考》、《清人》、《还》、《著》、《十亩之间》、 《月出》、《素冠》诸篇,又如《卷耳》之二章、三章,四章,《车攻》之一章、 二章、三章、七章,《长发》之一章、二章、三章、四章、五章是也,凡汉以下 诗若魏文帝《燕歌行》之类源于此。自是而变则转韵矣。转韵之始亦有连用、隔 用之别,而错综变化不可以一体拘。于是有上下各自为韵,若《兔》及《采薇》 之首章,《鱼丽》之前三章,《卷阿》之首章者。有首末自为一韵,中间自为一 韵,若《车攻》之五章者。有隔半章自为韵,若《生民》之卒章者。有首提二韵, 而下分二节承之,若《有替》之篇者。此皆诗之变格,然亦莫非出于自然,非有 意为之也。 先生《音学五书》序曰:《记》曰:“声成文谓之音。”夫有文斯有音,比 音而为诗,诗咸然後被之乐,此皆出于天而非人之所能为也。三代之时,其文皆 本于六书,其人皆出于族党库序,其性皆驯化于中和,而发之为音,无不协于正。 然而《周礼》大行人之职,“九岁属瞽史,谕书名,听声音”,所以一道德而同 风俗者,又不敢略也。是以《诗》三百五篇,上自商颂,下逮陈灵,以十五国之 远,千数百年之久,而其音未尝有异。帝舜之歌,皋陶之赓,箕子之陈,文王、 周公之系,无弗同者。故三百五篇,古人之音书也。魏晋以下,去古日远,词赋 日繁,而後名之曰韵,至宋周容、梁沈约,而《四声之谱》作。然自秦汉之文, 其音已渐戾于古,至东京益甚,而体文作谱,乃不能上据雅、南,旁摭骚、子, 以成不刊之典,而仅按班、张以下诸人之赋,曹、刘以下诸人之诗所用之音,撰 为定本。于是今音行而古音亡,为音学之一变。下及唐代,以诗赋取士,其韵一 以陆法言《切韵》为准,虽有“独用”、“同用”之注,而其分部未尝改也。至 宋景之际,微有更易,理宗末年,平水刘渊始并二百六韵为一百七韵。元黄公绍 作《韵会》因之,以迄于今。于是宋韵行而唐韵亡,为音学之再变,世日远而传 日讹,此道之亡盖二千有徐岁矣。炎武潜心有年,既得《广韵》之书,乃始发悟 于中而旁通其说,于是据唐人以正宋人之之失,据古经以正沈氏、唐人之失,而 三代以上之音,部分秩如,至赜而不可乱。乃列古今音之变而究其所以不民为 《音论》二卷;考正三代以上之音,注三百五篇,为《诗本音》十卷;注《易》 为《易音》三卷;辨沈氏部分之误,而一一以古音定之,为《唐韵正》二十卷; 综古音为十部,为《古音表》二卷。自是而《六经》之文乃可读,其他诸子之书 离合有之,而不甚远也。天之未丧斯文,必有圣人复起,举今日之音而还之淳古 者。 ○古人不忌重韵 杜子美作《饮中八仙歌》用三“前”、二“船”、二“眠”、二“天”。宋 人疑古无此体,遂欲分为八意,以为必分为八而後可以重押韵无害也,不知《柏 梁台诗》三“之”、三“治”、二“哉”、二“时”、二“来”、二“材”已先 之矣。“东川有杜鹃,西川无杜鹃,涪、万无杜鹃,云安有杜鹃”,求其说而不 得,则疑以为题下注,不知古人未尝忌重韵也。故有四韵成章成唯用二字者, “胡为乎株林,从夏南;匪适株林,从夏南“是也。有二韵成章而惟用一字者, “大人占之,维熊维罴,男子之祥;维虺维蛇,女子之祥”是也。有三韵成章而 惟用一字者,“苟日新,日日新,又日新”是也。 如《采薇》首章连用二“猃狁之故”句,《正月》一章连用二“自口”字, 《十月之交》首章连用二“而微”字,《车荦》三章连用二“庶几”字,《文王 有声》首章连用二“有声”字,《召》卒章连用二“百里”字。又如《行露》 首章起用“露”字,未用“露”字,又如《简兮》卒章连用三“人”字,《那》 连用三“声”字。其重一字者,不可胜述。汉以下亦然。如《陌上桑诗》三“头” 字,二“隅”字,二“馀”字,二“夫”字,二“须”字。《焦仲卿妻作》三 “语”字,三“言”字,二“由”字,二“母”字,二“取”字,二“子”字, 二“归”字,二“之”字,二“君”字,二“门”字,又二“言”字。苏武《骨 肉缘枝叶》一首,二“人”字,《结发为夫妇》一首二“时”字。陈思王《弃妇 词》二“庭”字,二“灵”字,二“鸣”字,二“成”字,二“宁”字。阮籍 《咏怀诗•灼灼西颓日》一首,二“归”字。张协《杂诗•黑戾跃重渊》一首 二“生”字。谢灵运《君子有所思行》二“归”字。梁武帝撰《孔子正言竞述怀 诗》二“反”字。任《哭范仆射诗》二“生”字,三“情”字。沈约《钟山诗》 二“足”字。然则重韵之有忌,其在隋、唐之代乎? 诸葛孔明《梁父吟》云:“间是谁家墓,田疆古冶子。”又云:“谁能为此 谋?国相齐晏子。”用二“子”字。古人但取文理明当而已,初不避重字也。今 本或改作“田疆古冶氏”,失之矣。 潘岳《秋兴赋》:“宵耿介而不寐兮,独展转于华省。悟时岁之遒尽兮,慨 俯首而自省。”用二“省”字。 初唐诗最为严整,而卢照邻《长安古意》:“别有豪华称将相,转日回天不 相让。意气由来排灌夫,专权判不容萧相。”用二“相”字,今人谓必字同而义 异者方可重用,若此诗之二“相”固无异义也。且《诗》曰:“王命南仲,往城 于方。”其下文又曰:“天子命我,城彼朔方。”有何异义哉! 李太白《高阳歌》二“杯”字,《庐山谣》二“长”字;杜子美《织女诗》 二“中”字,《奉先县咏怀》二“卒”字,《两当县吴十侍御江上宅》二“白” 字,《八哀诗》张九龄一首二“省”字,二“境”字,《园人送瓜》二“草”字, 《寄狄明府》二“济”字,《宿凿石浦》二“系”字;韩退之《此日足可惜诗》 二“光”字,二“鸣“字,二“更”字、二“城”字,二“狂”字,二“江”字。 诗有以意转而韵须重者,如“今夕何夕,见此良人。子兮子兮,如此良人何!” “嘤其鸣矣,求其友声。相彼鸟兮,犹求友声。”“有杖之杜,其叶萋萋。王事 靡监,我心伤悲。卉木萋止,汝心悲止。”于论鼓钟,于乐辟ń。於论鼓钟,于 乐辟ń。”又若“公无渡河,公竟渡河!”此皆承上文而转者,不容别换一字。 ○七言之始 昔人谓《招魂》、《大招》去其“些”、“只”,即是七言诗。余考七言之 兴,自汉以前,固多有之。”《灵枢经•剌节真邪篇》、“凡刺小邪日以大,补 其不足乃无害,视其所在迎之界。凡刺寒邪日以温,徐往徐来致其神,门户已团 气不分,虚实得调其气存。”宋玉《神女赋》:“罗纨绮绘盛文章,极服妙彩照 万方。”此皆七言之祖。 《素问•八正神明论》:“神乎神,耳不闻,目明心开而志,慧然独悟,口 弗能言,杰视独见适若昏,昭然独明,若风吹云,故曰神,三部九侯为之原,九 针之论不必存。”其文绝似荀子《成相篇》。 ○一言 《缁衣》三章,章四句,非也,“敝”字一句,“还”字一句。若曰“敝予 还予”,则言之不顺矣,且何必一言之不可为诗也?《吴志》:历阳山石文: “楚,九州渚。吴,九州都。”“楚”字一句,“吴”字一句,亦是一言之诗。 ○古人未有之格 语助之外,止用四字成诗,而四字皆韵,古未之有也,始见于《庄子》“父 邪母邪,天乎人乎”是也。三章,章各二句,而合为一韵,古未之有也,始见于 《孟尝君传》“长铁归来乎,食无鱼;长铗归来乎,出无车;长铁归来乎,无以 为家”是也。 ○古人不用长句成篇 古诗有八言者,“胡瞻尔庭有悬兮”是也。书》:“卢群在吴少诚席上作 歌调之曰:“祥瑞不在凤凰麒麟,太平须得边将忠臣。但得百僚师长肝胆,不用 三军罗绮金银。’”此则通首八言。又如李长吉“酒不到刘伶坟上土”之类,则 不过一二句而已。有九言者,“凛乎若朽索之驭六马”是也。然无用为全章者, 不特以其不便于歌也,长则意多冗,字多懈,其于文也亦难之矣。以是知古人之 文可止则止,不肯以一意之冗、一字之懈而累吾作诗之本义也。知此义者不特句 法也,章法可知矣。七言排律所以从来少作,作亦不工者。何也?意多冗也,字 多懈也。为七言者必使其不可裁而後工也,此汉人所以难之也。 ○诗用叠字 诗用叠字最难。《卫诗》:“河水洋洋,北流活活。施え秽秽,鲔发发, 葭揭揭,庶姜孽孽。”连用六叠字,可谓复而不厌、赜而不乱矣。《古诗》: “青青河畔草,郁郁园中柳,盈盈楼上女,皎皎当窗牖。娥娥红粉妆,纤纤出素 手。”连用六叠字,亦极自然,下此即无人可继。 屈原《九章•悲回风》:“纷容容之无经兮,罔芒芒之无纪。轧洋洋之无从 兮,驰逶移之焉止。漂翻翻其上下兮,翼遥遥其左右。汜其前後兮,伴张弛 之信期。”连用六叠字。宋玉《九辩》:“乘精气之抟抟兮,鹜诸神之湛湛。骏 白霓之习习兮,历群灵之丰丰。左朱雀之茇茇兮,右苍龙之瞿瞿。属雷师之阗阗 兮,通飞廉之衙衙。前轻京之锵锵兮,後辎乘之从从。载云旗之委蛇兮,扈屯 骑之容容。”连用十一叠字,後人辞赋亦罕及之者。 ○次韵 令人作诗动必次韵,以此为难,以此为巧。吾谓其易而拙也。且以律诗言之, 平声通用三十韵之中,任用一韵,而必无他韵可易;一韵数百字之中,任押五字, 而必无他字可易。名为易,其实难矣。先定五字,而以上文凑足之,文或未顺则 曰牵于韵耳,意或未满则曰束于韵耳。用事遣辞小见新巧,即可擅场。名为难, 其实易矣。夫其巧于和人者,其胸中本无诗,而拙于自言者也。故难易巧拙之论 破,而次韵之风可少衰也,、 严沧浪《诗话》曰:“和韵最害人诗,古人酬唱不次韵,此风始盛于元白、 皮陆,本朝诸贤乃以此而斗工,至往复有八九和者。” 按唐元稹《上令狐相公启》曰:“稹与同门生白居易友善。居易雅能为诗, 就中爱驱驾文字,穷极声韵,或为千言,或为五百言律诗,以相投寄,小生自审 不能有以过之,往往戏排旧韵,别创新词,名为次韵,盖欲以难相挑耳。江湖间 为诗者或相仿效,或力不足,则至于颠倒语言,重复首尾,韵同意等,不异前篇, 亦目为元和诗体。而司文者考变雅之由,往往归咎于稹。”是知元、白作诗次韵 之初,本自以为戏,而当时即已取讥于人。今人乃为之而不厌,又元、白之所鄙 而不屑者也。 欧阳公《集古录》论唐薛苹倡和诗曰:其问冯宿,冯定、李绅皆唐显人,灵 澈以诗名後世,然诗皆不及苹,盖倡者得于自然,和者牵于强作。”可谓知言。 朱子《答谢成之书》谓:“渊明诗所以为高,正在不待安排,胸中自然流出, 东坡乃篇篇句句依韵而和之,虽其高才,似不费力,然已失其自然之趣矣。” 凡诗不束于韵而能尽其意,胜于为韵束而意不尽,且或无其意而牵人他意以 足其韵千万也。故韵律之道,疏密适中为上,不然则宁疏无密。文能发意,则韵 虽疏不害。 ○柏梁台诗 汉武《柏梁台诗》本出《三秦记》,云是元封三年作,而考之于史,则多不 符,按《史记》及《汉书•孝景纪》:“中六年夏四月,梁王薨。”《诸侯王表》: “梁孝王武立,三十五年,薨。孝景後元年,共王买嗣,七年,薨。建元五年, 平王襄嗣,四十年,薨。”《文三王传》同。又按《孝武纪》:“元鼎二年春, 起柏梁台。”是为梁平王之二十二年,而孝王之薨至此已二十九年,又七年始为 元封三年。又按平王襄,元朔中以与太母争樽,公卿请废为庶人。天子曰:“梁 王襄无良师傅,故陷不义,乃削梁八城,梁余尚有十城,又按平王襄之十年为元 朔二年,来朝;其三十六年为太初四年,来朝,皆不当元封时。又按《百官公卿 表》:“郎中令,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光禄勋。典客,景帝中六年更名大行令,武 帝大初元年更名大鸿胪。治粟内史,景帝後元年更名大农令,武帝太初元年更名 大司农。中尉,武帝太初元年更名执金吾。内史,景帝二年分置左内史、右内史, 武帝太初元年更名京兆尹,左内史更名左冯翊。主爵中尉,景帝中六年更名都尉, 武帝大初元年更名右扶风。凡此六官,皆太初以往之名,不应预书于元封之时, 又按《孝武纪》:“太初元年冬十一月乙酉,柏梁台灾。”夏五月,正历以正月 为岁首,定官名,则是柏梁既灾之後,又半岁而始改官名,而大司马,大将军青 则薨于元封之五年,距此已二年矣。反复考证,无一合者。盖是後人拟作,剽取 武帝以来官名及《梁孝王世家》乘舆驷马之事以合之,而不悟时代之乖舛也。 按《世家》“梁孝王二十九年十月入朝,景帝使使持节,乘舆驷马迎梁王于 阙下。”臣联曰:“天子副车驾驷马,此一时异数,平王安得有此?” 诗体代降三百篇之不能不降而楚辞,楚辞不能不降而汉、魏,汉、魏之不能 不降而六朝,六朝之不能不降而唐也,势也。用一代之体则必似一代之文,而後 为合格。 诗文之所以代变,有不得不变者。一代之文沿袭已久,不容人皆道此语。今 且千数百年矣,而犹取古人之陈言一一而摹仿,以是为诗,可乎?故不似则失其 所以为诗,似则失其所以为我。李、杜之诗所以独高于唐人者,以其未尝不似, 而未尝似也。知此者,可与言诗也已矣。 ○书法诗格 南北朝以前,金石之文无不皆八分书者,是今之真书不足为字也。姚铉之 《唐文粹》,吕祖谦之《皇朝文鉴》,真德秀之《文章正宗》,凡近体之诗皆不 收,是今之律诗不足为诗也?今人将由真书以窥八分。由律诗以学古体,是从事 于古人之所贱者,而求其所最工,岂不难哉! 鄞人薛千仞冈曰:“自唐人之近体兴,而诗一大变,後学之士可兼为而不可 专攻者也。近日之弊,无人不诗,无诗不律,无律不七言。”又曰:“七言律, 法度贵严,对偶贵整,音节贵响,不易作也,今初学後生无不为七言律,似反以 此为人门之路,其终身不得窥此道藩篱无怪也。” ○诗人改古事 陈思王上书:“绝缨盗马之臣,赦楚、赵以济其难。”注谓:“赦盗马,秦 穆公事,秦亦赵姓,故互文,以避上‘秦’字也。”赵至《与嵇茂齐书》:“梁 生适越,登岳长谣。”梁鸿本适吴,而以为越者,吴为越所灭也。谢灵运诗: “弦高犒晋师,仲连却秦军。”弦高所犒者秦师而改为晋,以避下“秦”字,则 舛而陋矣。李大自《行路难》诗:“华亭鹤唳讵可闻,上蔡苍鹰安足道。”杜子 美《诸将诗》:“昨日玉鱼蒙葬地,早时金碗出人间。”改“黄犬”为“苍鹰”, 改“玉碗”为“金碗”,亦同此病。 自汉以来,作文者即有回避假借之法。太史公《伯夷传》:“伯夷,叔齐虽 贤,得夫子而名益彰。颜渊虽笃学,附骥尾而行益显。”本当是附夫子耳,避上 文雷同,改作骥尾。使後人为之,岂不为人讥笑?谓高祖也。 ○庾子山赋误 庾子山《枯树赋》云:“建章三月火。”按《史记》:“武帝太初元年冬十 一月乙酉,柏梁台灾。春二月,起建章宫。”《西京赋》:“柏梁既灾,越巫陈 方,建章是经,用厌火祥。”是灾者柏梁,非建章,而三月火;又秦之阿房,非 汉也。《哀江南赋》云:“栩阳亭有离别之赋。”《夜听捣衣曲》云:“栩阳离 别赋。”按《汉书•艺文志》:“别栩阳赋五篇。”详其上下文例,当是人姓名, 姓别,名栩阳也。以为“离别”之别,又非也。 ○于仲文诗误 隋于仲文诗:“景差方人楚,乐毅始游燕。”按《汉书•高帝纪》:“徙齐、 楚大族昭氏、屈氏、景氏、怀氏、齐田氏五姓关中,与利田宅。”王逸《楚辞章 句》:“三闾之职掌王族三姓,日昭、屈、景。”然则景差亦楚之同姓也。而仲 文以为人楚,岂非梁、陈已下之人,但事辞章,而不祥典据故邪? 梁武帝天监元年,诏曰:“雉兔有刑,姜宣致贬。”此用孟子“杀其麋鹿者 如杀人之罪”,而不知宣王乃田氏,非姜後也,与此一类。 ○李太白诗误 李大白诗:“汉家秦地月,流影照明妃。一上玉关道,天涯去不归。”按 《史记》言,匈奴左方王将直上谷以东,右方王将直上郡以西,而单于之庭直代 云中。《汉书》言呼韩邪单于自请留居光禄塞下,又言天子遣使送单于出朔方鸡 鹿塞,後单于竞北归庭。乃知汉与匈奴往来之道,大抵从云中、五原、朔方,明 妃之行亦必出此。故江淹之赋李陵,但云“情往上郡,心留雁门”。而玉关与西 域相通,自是公主嫁乌孙所经,太白误矣。《颜氏家训》谓:“文章地理必须惬 当。”其论梁简文《雁门太守行》,而言“日逐康居、大宛、月氏”,萧子晖 《陇头水》,而云“北注黄龙,东流白马”。沈存中论白乐天《长恨歌》“峨眉 山下少人行”,谓峨眉在嘉州,非幸蜀路。文人之病盖有同者。 梁徐徘《登琅邪城》诗:“甘泉警烽侯,上谷抵楼兰。”上谷在居庸之北, 而楼兰为西域之国,在玉门关外。即此一句之中,文理已自不通,其不切琅邪城 又无论也。 ○郭璞赋误 郭璞《江赋》:“总括汉、泗,兼包淮、湘。”淮、泗并不入江,岂因盂于 而误邪? ○陆机文误 陆机《汉高帝功臣颂》“侯公伏轼,皇媪来归。”乃不考史书之误。《汉仪 注》“高帝母,兵起时,死小黄,後于小黄作陵庙。”《本纪》“五年,即皇帝 位于汜水之阳,追尊先媪为昭灵夫人。”则其先亡可知。而十年有太上皇後崩, 乃太上皇崩之误,文重书而未删也。侯公说羽,羽乃与汉约中分天下。九月,归 大公、吕後,并无皇温。 ○字 春秋以上言文不言字,如《左传》“于文止戈为武”,“故文反正为乏”, “于文皿虫为蛊”。及《论语》“史阙文”,《中庸》“书同文”之类,并不言 字。《易》:“女子贞不字,十年乃字,”《诗》:“牛羊排字之。”《左传》: “其僚无子,使字敬叔。”皆训为乳。《书•康浩》:“于父不能字厥子。” 《左传》:“乐王鲋,字而敬,小事大,大字小。”亦取爱养之义,唯《仪礼• 士冠礼》“宾字之”,《礼记.郊特牲》“冠而字之,敬其名也”,与文字之义 稍近,亦未尝谓文为了也,以文为字乃始于《史记》。秦始皇琅邪台石刻曰: “同书文字。”《说文》序云:“依类象形,谓之文;形声相益,谓之字。文者 物象之本,字者孳乳而生。”《周礼》:“外史掌达书名于四方。”注云:“古 曰名,今曰字。”《仪礼•聘礼》注云:“名,书文也,今谓之字。”此则字之 名自秦而立,自汉而显也与? 许氏《说文》序:“此十四篇,五百四十部,九千三百五十三文,解说凡十 三万三千四百四十一字。”以篆书谓之文,隶书谓之字。张揖《上博雅表》“凡 万八千一百五十文。”唐玄度《九经字样》序:“凡七十六部,四百计一文。” 则通谓之文。 三代以上,言文不言字。李斯、程邈出,文降而为字矣。二汉以上,言音不 言韵,周容、沈约出,音降而为韵矣。 ○古文 古时文字不一。如汉汾阴宫鼎其盖铭曰:“汾阴供官铜鼎盖二十枚。”二十 字作“十十”。鼎铭曰:“汾阴供官铜鼎二十枚。”二十字作“亍”。其未曰: “第二十三。”二十字作“廿”。一器之铭三见而三不同。自唐以往,文字日繁, 不得不归一律,而古书之不复通者多矣。 ○说文 自隶书以来,其能发明六书之指,使三代之文尚存于今日,而得以识古人制 作之本者,许叔重《说文》之功为大,後之学者一点一画莫不奉之为规矩。而愚 以为亦有不尽然者。且以《六经》之文,左氏、公羊、梁之传,毛苌、孔安国、 郑众、马融诸儒之训,而未必尽合;况叔重生于东京之中世,所本者不过刘欲、 贾逵,杜林,徐巡等十惊人之说,而以为尽得古人之意,然与否与?一也,《五 经》未遇蔡邕等正定之先,传写人人各异,今其书所收率多异字,而以今经校之, 则《说文》为短,又一书之中有两引而其文各异者,後之读者将何所从?二也。 流传既久。岂无脱漏?即徐铉亦谓篆书湮替日久,错乱遗脱,不可悉究。今谓此 书所阙者必古人所无,别指一字以当之,改经典而就《说文》,支离回互,三也。 今举其一二评之。如秦、宋、薛皆国名也。“秦”从禾,以地宜禾,亦已迂矣, “宋”从木为居,“薛”从辛为{自辛},此何理也?《费誓》之费改为“{北米}”, 训为恶米。武王“载旆”之旆改为“”,训为土。“威”为姑,也为女阴。 “”为击声。“困”为故庐。“普”为日无色。此何理也?“貉”之为言恶也, 视“犬”之字如画狗,“狗,叩也”,岂孔子之言乎?训“有”则曰“不宜有也”, 《春秋书》“曰有食之”。训“郭”则曰“齐之郭氏善善不能迸,恶恶不能退, 是以亡国”,不几于剿说而失其本指乎?“居”为法古,“用”为卜中,“童” 为男有罪,“襄”为解衣耕,“吊”为人持弓会<区支>禽,“辱”为失耕时, “臾”为束缚ㄏ扌世,“罚”为持刀骂詈,“劳”为火烧门,“宰”为罪人在屋 下执事,“冥”为十六日月始亏,“刑”为刀守井,不几于穿凿而远于理情乎! 武空师之而制字,荆公广之而作书,不可谓非滥觞于许氏者矣,若夫训“参”为 商星,此天文之不合者也;训“毫”为京兆社陵亭,此地理之不合者也。书中所 引乐浪事数十条,而他经籍反多阙略,此采摭之失其当者也,今之学者能取其大 而弃其小,择其是而违其非,乃可谓善学《说文》者与?《王莽传》:“‘刘’ 之为字卯、金,刀也,正月刚卯,金刀之利,皆不得行。”又曰:“受命之日丁 卯。丁,火,汉氏之德也。卯,刘姓所以为字也。”光武告天祝文引《谶记》曰: “卯金修德,为天子。”公孙述引《援神契》曰:“西太守乙卯金。”谓西方太 守而乙绝卯金也。是古未尝无刘字也。魏明帝太和初,公卿奏言:“夫歌以咏德, 舞以象事,于文文武为‘斌’,臣等谨制乐舞名曰《章斌之舞》。”魏去叔重未 远,是古未尝无“斌”字也。 《说文》原本次第不可见,今以四声列者,徐铉等所定也。切字,铉等所加 也。 旁引後儒之言,如杜预、裴光远、李阳冰之类,亦铉等加也,又云:“诸家 不收,今附之字韵末”者,亦铉等加也。“始”字《说文》以为“女之初”也, 已不必然,而徐铉释之以“至哉坤元,万物资始”,不知经文乃是“大哉乾元, 万物资始”,若用此解,必从男乃合耳。 ○说文长笺 万历末,吴中赵凡夫宦光作《说文长笺》,将自古相传之《五经》肆意刊改, 好行小慧,以求异于先儒。乃以“青青子衤今”为淫奔之诗,而谓“衤今”即 “衾”字,如此类者非一。其实《四书》尚未能成诵,而引《论语》“虎兕出于 柙”,误作《孟子》“虎豹出亏■”然其于《六书》之指不无管窥,而适当喜新 尚异之时,此书乃盛行于世。及今不辩,恐他日习非胜是,为後学之害不浅矣, 故举其尤刺谬者十馀条正之。 《旧唐书•文宗纪》:“开成二年,宰臣判国子监祭酒郑覃进石壁《九经》 一百六十卷。”九经者,《易》、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三礼》、《春秋》三传, 又有《孝经》、《论语》、《尔雅》、其实乃十二经。又有张参《五经文字》, 唐玄度《九经字样》,皆刻之于石,今见在西安府学,凡夫乃指此为“蜀本石经”。 又云:“张参《五经文字》、唐彦升《九经字样》亦附蜀本之後,但可作蜀经字 法。”今此石经末有年月一行,诸臣姓名十行,大书“开成二年丁巳岁”。凡夫 岂未之见而妄指为孟蜀邪? 又云:“孙忄面《唐韵》文、殷二韵三声皆分,独上声合一;咸严、洽业二 韵平入则分,上去则合。”按今《广韵》即孙忄面之遗文,殷上声之合则有之, 咸严、洽业则四声并分,无并合者。 切者,两字相摩以得其音,取其切近。今改为盗窃之“窃”。于古未闻,岂 凡夫所以自名其学者邪? “瓜分”字见《史记•虞卿传》、《汉书•贾谊传》。“灶突”字见《汉书 •霍光传》。今云瓜当作“瓜”,突当作“突”,然则鲍昭《芜城赋》所谓“竟 瓜剖而豆分”,魏玄同疏所谓“瓜分、瓦裂者”,古人皆不识字邪?按张参《五 经文字》云:“突,徒兀反。作{穴┧}者讹,” 顾野王,陈人也,而以为晋之虎头,陆龟蒙,唐人也,而以为宋之象山。王 筠,梁人也,而以为晋。王禹,宋人也,而以为南朝。此真所谓不学墙面者与? “晋献帝醉,虞侍中命扶之。”按《晋书•虞啸父传》:“为孝武帝所亲爱, 侍饮大醉,拜不能起。帝顾曰:‘扶虞侍中。’啸父曰:‘臣位未及扶,醉不及 乱,非分之赐,所不敢当。’帝甚悦。”传首明有孝武帝字,引书者未曾全读, 但见中间有贡献之“献”,适与“帝”字相接,遂以为献帝,而不悟晋之无献帝 也。万历间人看书,不看首尾,只看中间两三行,凡夫著书之人乃犹如此! “恂”字笺:“汉宣帝讳。”而不知宣帝讳“询”,非询也。“衍”字笺: “汉平帝讳。”而不知平帝讳“衍”非衍也。 《後汉书•刘虞传》:“故吏尾敦,于路劫虞首归葬之。”引之云:“後汉 尾敦路,劫刘虞首归之莽。”若以敦路为人名,而又以“葬”为“莽”,是刘幽 州之首竟归之于王莽也。 《左氏成六年传》:“韩献子曰:‘易觏则民愁,民愁则垫隘。’”。《说 文》{执}、垫二字两引之,而一作厄者,古隘、厄二字通用也。笺乃云: “未详何出。”“野”下引《左传》“身横九野”,不知其当为“九亩”;又 《梁传》之文,而非左氏也。 “鹊臭,其飞也。”此《尔雅•释鸟》文,笺乃曰:“训词未详,然非 後人语。”“燕马,白州也。”本之《尔雅•释畜》“白州,燕。”注: “州,窍也。谓马之白尻者。”笺乃云:“未详,疑误。” 中国之称夏尚矣,今以为起于唐之夏州,地邻于夷,故华夷对称曰华夏。然 则《书》言“蛮夷猾夏”,《语》云“夷狄之有君,不如诸夏之亡也”,其时已 有夏州乎?又按夏州本朔方郡、赫连勃勃建都于此,自号曰夏,後魏灭之,而置 夏州,亦不始于唐也。 云:“唐中晚诗文始见‘簿’字,前此无之。”不知孟子言“孔子先簿止祭 器”,《史记•李广传》“急责广之莫府对簿”,《张汤传》“使使八辈簿责汤”, 《孙宝传》“御史大夫张忠署宝主簿”,《续汉•舆服志》“每出,太仆奉驾上 卤簿”,《冯异传》“光武署异为主簿”,而刘公诗已云“沈迷簿领书,回回 目昏乱” “”字云:“字不见经。”若言《五经》则不载者多矣,何独字。若传 记史书则此字亦非隐僻,《晋语》“被羽先升”注:“系于背,若今将军负矣。” 《魏略》:“刘备性好结。”《吴志•甘宁传》:“负带铃。”梁刘孝仪 《和昭明太子诗》:“山风乱采,初景丽文辕。”“祢衡为鼓吏,作《渔阳挝 掺》。掺乃‘操’字。”按《後汉书》:“衡方为《渔阳参挝》,蹀■而前。” 注引《文士传》作“渔阳参槌”。王僧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