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知錄 by Yanwu Gu
Part 25
11276 words | Chapter 25
者,吾又何责乎今之人哉。
《孟子》言:“所不虑而知者,其良知也。”下文明指是爱亲敬长。若夫因
严以教敬,因亲以教爱,则必待学而知之者矣。今之学者明用《孟子》之良知,
暗用《庄子》之真知。
○科场禁约
万历三十年三月,礼部尚书冯琦上言:“顷者皇上纳都给事中张问达之言,
正李贽惑世诬民之罪,尽焚其所著书,其崇正辟邪,甚盛举也。臣窃惟国家以经
术取士,自《五经》、《四书》、《二十一史》、《通鉴》、性理诸书而外,不
列于学官,而经书传注又以宋儒所订者为准。此即古人罢黜百家,独尊孔氏之旨。
自人文向盛,士习浸淳,始而厌薄平常,稍趋纤靡;纤靡不已,渐骛新奇;新奇
不已,渐趋诡僻。始犹附诸子以立帜,今且尊二氏以操戈。背弃孔、孟,非毁程、
朱,惟《南华》、西竺之语是宗是竞。以实为空,以空为实。以名教为桎梏以纪
纲为赘疣。以放言高论为神奇,以荡轶规矩、扫是非廉耻为广大。取佛书言心言
性略相近者窜入圣言,取圣经有空字无字者强同于禅教。语道既为舂驳,论文又
不成章。世道溃于狂澜,经学几为榛莽。臣请坊间一切新说曲议,令地方官杂烧
之。生员有引用佛书一句者,廪生停廪一月,增附不许帮补,三句以上降黜。中
式墨卷引用佛书一句者,勒停一科,不许会试,多者黜革。伏乞天语申饬,断在
必行。自古有仙佛之世,对学必不明,世运必不劢。即能实诣其极,亦与国家无
益,何况袭咳唾之余,以自盖其名利之迹者乎?夫道术之分久矣。自西晋以来,
于吾道之外别为二氏;自南宋以来,于吾道之中自分两岐;又其後则取释氏之精
蕴,而阴附于吾道之内;又其後则释氏之名法,而显出于吾道之外。非圣主执中
建极,群工一德同风,世运之流未知所届。”上曰:“祖宗维世立教,尊尚孔子。
明经是非,荡弃行检,复安得节义忠孝之士为朝廷用?览卿等奏,深于世教有裨,
可开列条款奏来。仙佛原是异术,宜在山林独修,有好尚者任其解官自便。”此
稍为厘正,然而旧染既深,不能尽涤;又在位之人多以护借士子科名为阴德,亦
不甚摘发也。至于未年,诡僻弥甚。
新学之兴,人皆土苴《六经》,因而不读传注,崇帧三年,浙江乡试题“义
用明俊民用章”。上文“岁月日时无易”,传曰:“不失其时也。”第三名龚广
生文,误以为历家“一日十二时”之时,而取冠本经,刻为程文。九年,应天乡
试题“‘王请大之’至‘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’”,内有“以遏祖莒”,注曰:
“‘莒’,《诗》作‘旅’,众也。”谓密人侵阮、徂、共之众也。第二十三名
周天一文,误以为《春秋》莒人”之莒,亦得中式,部科不闻磨勘。诏令之不行
至此。
○朱子晚年定论
《宋史•陆九渊传》:“初,九渊尝与朱熹会鹅湖,论辩所学,多不合。及
熹守南康,九渊访之。熹与至白鹿洞,九渊为讲‘君子小人喻义利’一章,听者
至有泣下,熹以为切中学者隐微深痼之病。至于无极而大极之辩,则贻书往来,
论难不置焉。”
王文成所辑《朱子晚年定论》,今之学者多信之,不知当时罗文庄已尝与之
书而辩之矣。其书曰:“详《朱子定论》之编,盖以其中岁以前所见未真,及晚
年始克有悟。乃于其论学书牍三数十卷之内,摘此三十余条,其意皆主于向里者,
以为得于既悟之余,而断其为定论。斯其所择宜亦精矣,第不知所谓晚年者,断
以何年为定?偶考得何叔京氏卒于淳熙乙未,时朱子年方四十有六。慢二年丁酉,
而《论孟集注或问》始成。今有取于答何书者四通,以为晚年定论;至于《集注
或问八则以为中年未定之说。窃恐考之欠详,而立论之太果也。又所取《答黄直
卿》一书,监本止云此是向来差误,别无‘定本’二字,今所编增此二字,而序
中又变‘定’字为‘旧’字,却未详‘本’字所指。朱子有《答吕东莱》一书,
尝及定本之说,然非指《集注或问》也。凡此,愚皆不能无疑,顾犹未足深论。
窃以执事天资绝世,而日新不已。向来恍若有悟之後,自以为证诸《五经》、
《四子》,沛然若决江河而放诸海;又以为精明的确,洞然无复可疑。某固信其
非虚语也。然又以为独于朱子之说有相抵悟,揆之于理,容有是邪?他说固未敢
请,尝读《朱子文集》,其第三十二卷皆与张南轩答问书。内第四书亦自以为:
‘其于实体似益精明,因复取凡圣贤之书,以及近世诸老先生之遗语,读而验之,
则又无一不合。’盖平日所疑而未白者,今皆不待安排,往往自见洒落处,与执
事之所自序者无一语不相似也,书中发其所见,不为不明;而卷未一书,提纲振
领,尤为详尽。窃以为千圣相传之心学,殆无以出此矣。不知何故,独不为执事
所取?无亦偶然也邪?若以此二书为然,则《论孟集注》、《学庸章句或问》不
容别有一般道理;如其以为未合,则是执事精明之见,决与朱子异矣!凡此三十
余条者,不过姑取之以证成高论,而所谓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者,安知不有豪厘之
不同者为祟于其间,以成抵牾之大隙哉!又执事于朱子之後,特推草庐吴氏,以
为见之尤真,而取其一说,以附三十余条之後。窃以草庐晚年所见端的与否,以
未易知。盖吾儒昭昭之云,释氏亦每言之,豪厘之差正在于此。即草庐所见果有
合于吾之所谓昭昭者,安知非其四十年间钻研文义之效,殆所谓真积力久而豁然
贯通者也。盖虽以明道先生之高明纯粹,又蚤获亲炙于濂溪,以发其吟风弄月之
趣,亦必反求诸《六经》而後得之。但其所禀邻于生知,闻一以知十,与他人极
力于钻研者不同耳,又安得以前日之钻研文义为非,而以堕此科臼为悔?夫得鱼
忘筌,得兔忘蹄可也。矜鱼兔之获,而反追咎筌蹄,以为多事,其可乎哉?东
陈建作《学通辩》,取朱子年谱、行状、文集、语类及与陆氏兄弟往来书札,
逐年编辑而为之,辩曰:‘朱、陆早同晚异之实,二家谱集具载甚明。近世东山
赵氵方《对江右六君子策》乃云‘朱子《答项平父书》有去短集长之言’,岂鹅
湖之论至是而有合邪?使其合并于晚岁,则其微言精义必有契焉,而子静则既往
矣,此朱、陆早异晚同之说所萌芽也。程篁墩因之,乃著《道一编》,分朱,陆
异同为三节,始焉如冰炭之相反,中焉则疑信之相半,终焉若辅车之相依。朱、
陆早异晚同之说,于是乎成矣。王阳明因之,遂有《朱子晚年定论》之录,专取
朱于议论与象山合者,与《道一编》辅车之说正相唱和矣。凡此皆颠倒早晚,以
弥缝陆学,而不顾矫诬朱子,诳误後学之深。故今编年以辩,而二家早晚之实,
近儒颠倒之弊,举昭然矣。”又曰:“朱子有朱子之定论,象山有象山之定论,
不可强同。专务虚静,完养精神,此象山之定论也。主敬涵养,以立其本;读书
穷理,以致其知;身体力行,以践其实,三者交修并尽,此朱子之定论也。乃或
专言涵养,或专言穷理,或止言力行,则朱子因人之教、因病之药也。今乃指专
言涵养者为定论,以附合于象山,其诬朱子甚矣!”又曰“赵东山所云,盖求朱、
陆生前无可同之实,而没後乃臆料其後会之必同,本欲安排早异晚同,乃至说成
生异死同,可笑可笑!
如此岂不适所以彰朱,陆平生之未尝同,适自彰其牵合欺人之弊?奈何近世
咸信之,而莫能察也。
昔裴延龄掩有为无,指无为有,以欺人主。陆亘公谓其愚弄朝廷,甚于赵高
指鹿为马。今篁墩辈分明掩有为无,指无为有,以欺弄後学,岂非吾道中之延龄
哉!”又曰:“昔韩绛、吕惠卿代王安石执政,时号绛为传法沙门,惠卿为护法
善神。愚谓近日继陆学而兴者,王阳明是传法沙门,程篁墩则护法善神也。
宛平孙承泽谓阳明所编,其意欲借朱子以攻朱子。且吾夫子以天纵之圣,不
以生知自居,而曰好古敏求,曰多闻多见,曰博文约礼,至老删述不休,犹欲假
年学《易》。朱子一生效法孔子,进学必在致知,涵养必在主敬,德性在是,问
学在是。如谬以朱子为支离,为晚悔,则是吾夫子所谓好古敏求,多闻多见,博
文约礼皆早年之支离,必如无言、无知、无能为晚年自悔之定论也。以此观之,
则‘晚年定论’之刻,真为阳明舞文之书矣。盖自弘治、正德之际,天下之士厌
常喜新,风气之变已有所自来,而文成以绝世之资,倡其新说,鼓动海内。嘉靖
以後,从王氏而诋朱子者,始接踵于人间,而王尚书发策谓:‘今之学者偶有所
窥,则欲尽发先儒之说而出其上;不学则借一贯之言以文其陋;无行则逃之性命
之乡,以便人不可诘。’此三言者,尽当日之情事矣。故王门高弟为泰州、龙溪
二人。泰州之学一传而为颜山农,再传而为罗近溪、赵大洲。龙溪之学一传而为
何心隐,再传而为李卓吾、陶石篑。昔范武子论王弼、何晏二人之罪深于桀纣,
以为一世之患轻,历代之害重;自丧之恶小,迷众之罪大。而苏子瞻谓李斯乱天
下,至于焚书坑儒,皆出于其师荀卿高谈异论而不顾者也。《困知之记》、《学
之编》,固今日中流之砥柱矣。”
《姑苏志》言姚荣国著书一卷,名曰《道馀录》专诋程、朱。少师亡後,其
友张洪谓人曰:“少师于我厚,今死矣,无以报之,但每见《道馀录》,辄为焚
弃。”少师之才不下于文成,而不能行其说者,少师当道德一、风俗同之日,而
文成在世衰道微、邪说又作之时也。
嘉靖二年,会试发策,谓朱、陆之论终以不合,而今之学者顾欲强而同之,
岂乐彼之径便,而欲阴诋吾朱子之学与?究其用心,其与何澹、陈贾辈亦岂大相
远与?至笔之简册,公肆诋訾,以求售其私见,礼官举祖宗朝故事,燔其书而禁
斥之,得无不可乎!当日在朝之臣有能持此论者,涓涓不塞,终为江河,有世道
之责者,可无履霜坚冰之虑。
以一人而易天下,其流风至于百有馀年之久者,古有之矣。王夷甫之清谈,
王介甫之新说,其在于今,则王伯安之良知是也。孟子曰:“天下之生久矣。一
治一乱。”拨乱世反之正,岂不在于後贤乎!
○李贽
《神宗实录》:“万历三十年闰二月乙卯,礼科给事中张问达疏劾李贽:
‘壮岁为官,晚年削发,近又刻《藏书》、《焚书》、《卓吾大德》等书,流行
海内,惑乱人心。以吕不韦、李园为智谋,以李斯为才力,以冯道为吏隐,以卓
文君为善择佳耦,以秦始皇为千古一帝,以孔子之是非为不足据,狂诞悖戾,不
可不毁。尤可恨者,寄居麻城,肆行不简,与无良辈游庵院,挟妓女,白昼同浴,
勾引士人妻女入庵讲法,至有携衾枕而宿者,一境如狂。又作《观音问》一书,
所谓观音者,皆士人妻女也,後生小子喜其猖狂放肆,相率煽惑,至于明劫人财,
强搂人妇,同于禽兽,而不之恤。迩来缙绅士大夫亦有诵咒念佛,奉僧膜拜。手
持数珠,以为律戒;室悬妙像,以为皈依。不知遵孔子家法,而溺意于禅教沙门
者,往往出矣。近闻贽且移至通州,通州距都下四十里、倘一入都门,招致蛊惑,
又为麻城之续,望敕礼部,檄行通州地方官,将李贽解发原籍治罪,仍檄行两畿
及各布政司,将贽刊行诸书,并搜简其家未刻者,尽行烧毁,无令贻祸後生,世
道幸甚!’得旨:‘李贽敢倡乱道,惑世诬民,便令厂卫,五城严拿治罪。其书
籍已刻未刻,令所在官司尽搜烧毁,不许存留。如有徒党曲庇私藏,该科道及各
有司访奏治罪。’已而贽逮至,惧罪不食死。”愚按,自古以来,小人之无忌惮
而敢于叛圣人者,莫甚于李贽,然虽奉严旨,而其书之行于人间自若也。
天启五年九月,四川道御史王雅量疏奉旨“李贽诸书怪诞不经,命巡视衙门
焚毁,不许坊间发卖,仍通行禁止。”而士大夫多喜其书,往往收藏,至今未灭。
○钟惺
钟惺字伯敬,景陵人,万历庚戌进士。天启初,任福建提学副使,大通关节。
丁父忧去职,尚挟姬妾游武夷山,而後即路。巡抚南居益疏劾有云:“百度逾闲,
《五经》扫地。化子衿为钱树,桃李堪羞;登驵侩于皋比,门墙成市,公然弃名
教而不顾,甚至承亲讳而冶游。疑为病狂丧心,讵止文人无行!”坐是沈废于家。
乃选历代之诗名曰《诗归》,其书盛行于世。已而评《左传》,评《史记》,评
《毛诗》,好行小慧,自立新说,天下之士靡然从之。而论者遂忘其不孝贪污之
罪,且列之为文人矣。
余闻闽人言,学臣之鬻诸生自伯敬始。当时之学臣,其于伯敬固当如茶肆之
陆鸿渐,奉为利市之神,又何怪读其所选之诗。以为《风》、《骚》再作者耶?
其罪虽不及李贽,然亦败坏天下之一人。
举业至于抄佛书,讲学至于会男女,考试至于鬻生员,此皆一代之大变,不
在王莽、安禄山、刘豫之下,故书其事于《五经》诸书之後。呜呼!“四维不张,
国乃灭亡!”《管子》已先言之矣。
○窃书
汉人好以自作之书而托为古人,张霸《百二尚书》、卫宏《诗序》之类是也。
晋以下人则有以他人之书而窃为己作,郭象《庄子注》、何法盛《晋中兴书》之
类是也。若有明一代之人,其所著书无非窃盗而已。
《世说》曰:“初注《庄子》者数十家,莫能究其旨要。向秀于旧注外为解
义,妙析奇致,大畅玄风。唯《秋水》、《至乐》二篇未竟,而秀卒。秀子幼,
义遂零落,然犹有别本。郭象者,为人薄行,有隽才。见秀义不传于世,遂窃以
为己注。乃自注《秋水》、《至乐》二篇,又易《马蹄》一篇,其馀众篇或定点
文句而已,後秀义别本出,故今有向、郭二《庄》,其义一也。”今代之人但有
薄行而无隽才,不能通作者之意,其盗窃所成之书,必不如元本,名为钝贼何辞!
《旧唐书》:“姚班尝以其曾祖察所撰《汉书训篡》多为後之注《汉书》者
隐没名字,将为己说,班乃撰《汉书绍训》四十卷,以发明旧义,行于代。”吾
读有明宏治以後经解之书,皆隐没古人名字,将为己说者也。
○勘书
凡勘书必用能读书之人。偶见《焦氏易林》旧刻,有曰“环绪倚Θ”,乃
“环堵”之误。注云:“绪疑当作‘’。”“‘井堙水刊”,乃“木刊”之误,
注云:“刊疑当作‘利’。”失之远矣。幸其出于前人,虽不读书而犹遵守本文,
不敢辄改。苟如近世之人,据臆改之,则文益晦,义益舛,而传之後日虽有善读
者,亦茫然无可寻求矣。然则今之坊刻不择其人,而委之雠勘,岂不为大害乎!
梁简文帝《长安道诗》:“金椎抵长乐,复道向宜春。”是用《汉书•贾山
传》:“隐以金椎,树以青松,为驰道之丽至于此。”《三辅决录》:“长安十
二门,三涂洞开,隐以金椎,周以林木,左出右人,为往来之径。”今误作“金
槌”,而又改为“椎轮”。唐阎朝隐《送金城公主适西著诗》:“还将贵公主,
嫁与亻辱檀王。”是用《晋书•载记》:“河西王秃发亻辱檀”。今误作“耨檀”,
而又改为“褥毡”,比于“金根车”之改“金银”,而又甚焉者矣。
《庄子》:“婴儿生,无石师而能言。”一本作“所师”。盖魏晋以後,写
书多有作草者,故以“所”而讹“石”也。
○改书
《东坡志林》曰:“近世人轻以意改书,鄙浅之人好恶多同,故从而和之者
众,遂使古书日就讹舛,深可忿疾。孔子曰:‘吾犹及史之阙文也。’自予少时,
见前辈皆不敢轻改书,故蜀本大字书皆善本。”
《汉书•艺文志》曰:“古者书必同文,不知则阙,问诸故老。至于衰世,
是非无正,人用其私。故孔子曰:‘吾犹及史之阙文也,今亡矣夫。’盖伤其浸
不正。”是知穿凿之弊自汉已然,故有行赂改兰台漆书,以合其私者矣。
万历间,人多好改窜古书,人心之邪,风气之变,自此而始。且如骆宾王
《为徐敬业讨武氏檄》,本出《旧唐书》。其曰:“伪临朝武氏”者,敬业起兵
在光宅元年九月,武氏但临朝而未革命也。近刻古文,改作“伪周武氏”,不察
檄中所云“包藏祸心,脾睨神器”,乃是未篡之时,故有是言。其时废中宗为庐
陵王,而立相王为皇帝,故曰“君之爱子,幽之于别宫”也。不知其人,不论其
世,而辄改其文,缪种流传,至今未已。又近日盛行《诗归》一书,尤为妄诞。
魏文帝《短歌行》:“长吟永叹,思我圣考。”圣考谓其父武帝也,改为“圣老”,
评之曰:“圣老字奇。”《旧唐书》李泌对肃宗言:“天後有四子,长曰太子宏,
监国而仁明孝悌。天後方图称制,乃鸠杀之,以雍王贤为太子。贤自知不免,与
二弟日侍于父母之侧,不敢明言,乃作《黄台瓜辞》,令乐工歌之,冀天後悟而
哀愍。其辞曰:‘种瓜黄台下,瓜熟子离离。一摘使瓜好,再摘使瓜稀。三摘犹
尚可,四摘抱蔓归。’而太子贤终为天後所逐,死于黔中。”其言四摘者,以况
四子也,以为非四之所能尽,而改为“摘绝”。此皆不考古而肆臆之说,岂非小
人而无忌惮者哉!
○易林
《易林》疑是东汉以後人撰,而托之焦延寿者,延寿在昭、宣之世。
其时《左氏》未立学官,今《易林》引《左氏》语甚多,又往往用《汉书》
中事,如曰“彭离济东,迁之上庸”,事在武帝元鼎元年;曰“长城既立,四夷
宾服,交和结好,昭君是福”,事在元帝竟宁元年;曰“火入井口,阳芒生角,
犯历天门,窥见太微,登上玉床”,似用《李寻传》语;曰“新作初陵,逾陷难
登”,似用成帝起昌陵事;又曰“刘季发怒,命灭子婴”,又曰““大蛇当路,
使季畏惧”,则又非汉人所宜言也。
●卷十九
○文须有益于天下
文之不可绝于天地间者,曰明道也,纪政事也,察民隐也,乐道人之善也。
若此者有益于天下,有益于将来,多一篇,多一篇之益矣。若夫怪力乱神之事,
无稽之言,剿袭之说,谀佞之文,若此者,有损于己,无益于人,多一篇,多一
篇之损矣。
○文不贵多
二汉文人所著绝少,史于其传末每云:所著凡若干篇。惟董仲舒至百三十篇,
而其馀不过五六十篇,或十数篇,或三四篇。史之录其数,盖称之,非少之也。
乃今人著作则以多为富,夫多则必不能工,即工亦必不皆有用于世,其不传宜矣。
西京尚辞赋,故《汉书•艺文志》所载止诗、赋二家。其诸有名文人,陆贾
赋止三篇,贾谊赋止七篇,枚乘赋止九篇,司马相如赋止二十九篇,儿宽赋止二
篇,司马迁赋止八篇,王褒赋止十六篇,杨雄赋止十二篇,而最多者则淮南王赋
八十二篇,枚皋赋百二十篇。而于《枚皋传》云:“皋为文疾,受诏辄成,故所
赋者多。司马相如善为文而迟,故所作少而善于皋。皋赋辞中自言为赋不如相如,
其文委<骨皮>,曲随其事,皆得其意,颇诙笑,不甚闲靡,凡可读者不二十篇,
其尤戏不可读者尚数十篇。”是辞赋多而不必善也。东汉多碑诔书序论难之文;
又其时崇重经术,复多训诂。凡传中录其篇数者
四十九人,其中多者如曹褒、应劭、刘陶、蔡邕、荀爽、王逸各百馀篇,少
者卢植六篇,黄香五篇、刘余、崔烈、曹众,曹朔各四篇,桓彬三篇,而
于《郑玄传》云:“玄依《论语》作《郑志》八篇,所注诸经百馀万言,通人颇
讥其繁。”是解经多而不必善也
秦延群说《尧典》篇目两字之说十馀万言,但说“日若稽古”三万言,此颜
之推《家训》所谓邺下谚云“博士买驴,书券三纸,未有驴字”者也。
文以少而盛,以多而衰。以二汉言之,东都之文多于西京,而文衰矣。以三
代言之,春秋以降之文多于《六经》,而文衰矣。《记》曰:“天下无道,则言
有枝叶。”
《隋志》载古人文集,西京惟刘向六卷,杨雄、刘歆各五卷,为至多矣,他
不过一卷、二卷。而江左梁简文帝至八十五卷,元帝至五十二卷,沈约至一百一
卷,所谓虽多亦奚以为?
○著书之难
子书自盂、荀之外,如老、庄、管、商、申、韩,皆自成一家言。至《吕氏
春秋》、《淮南子》,则不能自成,故取诸子之言汇而为书,此子书之一变也,
今人书集一一尽出其手,必不能多,大抵如《吕览》、《淮南》之类耳。其必古
人之所未及就,後世之所不可无,而後为之,庶乎其传也与?宋人书如司马温公
《资治通鉴》、马贵与《文献通考》,皆以一生精力成之,遂为後世不可无之书。
而其中小有舛漏,尚亦不免。若後人之书愈多而愈舛漏,愈速而愈不传,所以然
者,其视成书太易,而急于求名故也。伊川先生晚年作《易传》,成,门人请授,
先生曰:“更俟学有所进。子不云乎:忘身之老也,不知年数之不足也,亻免焉
日孳孳,毙而後己。”
○直言
张子有云:“民吾同胞。今日之民,吾与达而在上位者之所共也。救民以事,
此达而在上位者之责也;救民以言,此亦穷而在下位者之责也。”
“天下有道,则庶人不议。”然则政教风俗苟非尽善,即许庶人之议矣。故
《盘庚之诰》曰:“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,而国有大疑,卜诸庶民之从逆。”子
产不毁乡校,汉文止辇受言,皆以此也。唐之中世,此意犹存。鲁山令元德秀遣
乐工数人连袂歌于,玄宗为之感动;白居易为尉,作乐府及诗百馀篇,规
讽时事,流闻禁中,宪宗召入翰林。亦近于陈列国之风,听舆人之诵者矣。
诗之为教,虽主于温柔敦厚,然亦有直斥其人而不讳者。如曰“赫赫师尹,
不平谓何”;如曰“赫赫宗周,褒姒灭之”;如曰“皇父卿士,番维司徒,家伯
家宰,仲允膳夫,聚子内史,蹶维趣马,禹维师民,艳妻煽方处”;如曰“伊
谁云从,维暴之云”,则皆直斥其官族名字,古人不以为嫌也。《楚辞•离骚》:
“余以兰为可恃兮,羌无实而容长。”王逸章句谓:“怀王少弟司马子兰。”
“椒专佞以慢忄舀兮。”章句谓:“楚大夫子椒。”洪兴祖补注:“《古今人表》
有令尹子椒。”如杜甫《丽人行》:“赐名大国虢与秦,慎莫近前丞相嗔。”近
于《十月之交》诗人之义矣。
孔稚《北山移文》明斥周容,刘孝标《广绝交论》阴讥到溉。袁楚客规魂元
忠有十失之书,韩退之讽阳城作争臣之论。此皆古人风俗之厚。
立言不为一时天下之事,有言在一时,而其效见于数十百年之後者。《魏志》:
“司马朗有复井田之议,谓往者以民各有累世之业,难中夺之。今承大乱之後,
民人分散,土业无主,皆为公田,宜及此时复之。”当世未之行也,及拓跋氏之
有中原,令户绝者墟宅桑榆尽为公田,以给授而口分,世业之制自此而起,迄于
隋唐守之。《魏书》:“武定之初,私铸滥恶。齐文襄王议,称钱一文,重五铢
者,听人市用,天下州镇郡县之市各置二称,悬于市门,若重不五铢,或虽重五
铢而杂铅,并不听用。”当世未之行也。及隋文帝之有天下,更铸新钱,文日
“五铢”,重如其文。置样于关,不如样者没官销毁之。而开通元宝之式自此而
准,至宋时犹仿之。
《唐书》:“李叔明为剑南节度使,上疏言道佛之弊,请本道定寺为三等,
观为二等:上寺留僧二十一,上观道士十四,每等降杀以七,皆择有行者,馀还
为民。德宗善之,以为可行之天下。诏下尚书省议,己而罢之。”至武宗会昌五
年,并省天下寺观,敕上都、东都两街各留二寺,每寺留僧三十人。天下节度观
察使治所及同、华、商、汝州各留一寺,分为三等:上等留僧二十人,中等留十
人,下等五人,凡毁寺四千六百馀区,归俗僧尼二十六万五百人,大秦穆护祆僧
二千馀人。而有明洪武中亦稍行其法。《元史》:““京师恃东南运粮,竭民力
以航不测。泰定中,虞集建言:‘京东数千里,北极辽海,南滨青、齐,萑苇之
场,海潮日至,淤为沃壤,用浙人之法,筑堤捍水为田。听富民欲得官者,合其
众而授以地:能以万夫耕者,授以万夫之田,为万夫长;千夫、百夫亦如之。三
年视其成,以地之高下定为征额;五年有积畜,命以官,就所储给以禄;十年佩
之符印,得以传子孙,如军官之法。如此,可以宽东南之运,以纾民力,而游手
之徒皆有所归,’事不果行。”及顺帝至正中,海运不至,从丞相脱脱言,乃立
分司,农司于江南,召募能种水田及修筑围堰之人各一千名为农师,岁乃大稔,
至今水田遗利犹有存者,而戚将军继光复修之蓟镇,是皆立议之人所不及见。而
穷则变,变则通,通则久,天下之理固不出乎此也。孔子言行夏之时,固不以望
之鲁之定、哀,周之景、敬也,而独以告颜渊。及汉武帝太初之元,几三百年矣,
而遂行之。孔子之告颜渊,告汉武也。孟子之欲用齐也,曰:“以齐王犹反手也,
若膝则不可用也,”而告文公之言亦未尝贬于齐,梁,曰:“有王者起,必来取
法。”是为王者师也。鸣呼,天下之事,有其识者,不必遭其时;而当其时者,
或无其识,然则开物之功,立言之用,其可少哉。
朱子作《诗传》,至于秦《黄乌》之篇,谓其初特出于戎翟之俗,而无明王
贤伯以讨其罪,于是习以为常,则虽以穆公之贤,而不免论其事者,亦徒闵三良
之不幸,而叹秦之衰。至于王政不纲,诸侯擅命,杀人不忌,至于如此,则莫知
其为非也。历代相沿,至先朝英庙始革千古之弊。伏读正统四年六月乙酉书与祥
符王有爝曰:“周王薨逝,深切痛悼,其存日尝奏,葬择近地,从俭约,以省民
力。自妃夫人以下,不必从死。年少有父母者,各遣归其家。”盖上御极之初,
即有感于宪王之奏,而亦朱子《诗传》有以发其天聪也。呜呼,仁哉!
○文人之多
唐宋以下,何文人之多也!固有不识经术,不通古今,而自命为文人者矣。
韩文公《符读书城南诗》曰:“文章岂不贵,经训乃。潢潦无根源,朝满夕
己除。人不通古今,马牛而襟裾。行身陷不义,况望多名誉,”而宋刘挚之训子
孙,每曰:“士当以器识为先,一号为文人,无足观矣。”然则以文人名于世,
焉足重哉。此扬子云所谓“摭我华,而不食我实”者也。
黄鲁直言:“数十年来,先生君子但用文章提奖後生,故华而不实。”本朝
嘉靖以来亦有此风,而陆文裕所记刘文靖告吉士之言,空同大以为不平矣。
《宋史》言:欧阳永叔与学者言,未尝及文章,惟谈吏事。谓文章止于润身,
政事可以及物。
○巧言
《诗》云:“巧言如簧,颜之厚矣。”而孔子亦曰:“巧言令色,鲜矣仁。”
又曰:“巧言乱德,”夫巧言不但言语,凡今人所作诗赋、碑状足以悦人之文,
皆巧言之类也。不能不足以为通人,夫惟能之而下为,乃天下之大勇也,故夫子
以刚毅木讷为近仁。学者所用力之途在此,不在彼矣。
天下不仁之人有二:一为好犯上好作乱之人,一为巧言令色之人。自幼而不
孙弟,以至于弑父与君,皆好犯上好作乱之推也。自胁肩诌笑,未同而言、以至
于苟患失之,无所不至,皆巧言令色之推也。然而二者之人常相因以立于世。有
王莽之篡弑,则必有扬雄之美新;有曹操之禅代,则必有潘{曰助}之九锡。是故
乱之所由生也,犯上者为之魁,巧言者为之辅。故大禹谓之巧言令色孔壬而与
兜、有苗同为一类。甚哉,其可畏也。然则学者宜如之何?必先之以孝弟,以消
其悖逆陵暴之心;继之以忠信,以去其便辟侧媚之习。使一言一动皆出于其本心,
而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,夫然後可以修身而治国矣。
世言魏忠贤初不知书,而口含天宪,则有一二文人代为之。《後汉书》言梁
冀裁能书计,其诬奏太尉李固时,扶风马融为冀章草。《唐书》言李林甫自无学
术,仅能秉笔,而郭慎微、苑咸,文士之茸者代为题尺。又言高骈上书,肆为
丑悖,胁邀天子,而吴人顾云以文辞缘泽其奸。《宋史》言章用事,尝曰:
“元初司马光作相,用苏轼掌制,所以能鼓动四方。”乃使林希典书命,逞毒
于元诸臣,呜呼,何代无文人,有国者不可不深惟华实之辨也,
○文辞欺人
古来以文辞欺人者,莫若谢灵运,次则王维,灵运身为元勋之後,袭封国公。
宋氏革命,不能与徐广、陶潜为林泉之侣。既为宋臣,又与庐陵王义真款密。至
元嘉之际,累迁侍中。自以名流,应参时政,文帝惟以文义接之,以致觖望。又
上书劝伐河北,至屡婴罪劾,兴兵拒捕。乃作诗曰:“韩亡子房奋,秦帝鲁连耻。
本自江海人,忠义动君子。”及其临刑,又作诗曰:“龚胜无馀生,李业有终尽。”
若谓欲效忠于晋者,何先後之矛盾乎!史臣书之以逆,不为苛矣。王维为给事中,
安禄山陷两都,拘于普施寺,迫以伪署。禄山宴其徒于凝碧池,维作诗曰:“万
户伤心生野烟,百官何日再朝天?秋槐叶落空宫里,凝碧池头奏管弦。”贼平,
下狱,或以诗闻于行在,其弟刑部侍郎缙请削官以赎兄罪,肃宗乃特宥之,责授
太子中允。襄王僭号,逼李拯为翰林学士。拯既污伪署,心不自安。时朱玫秉政,
百揆无叙。拯尝朝退,驻马国门,为诗曰:“紫宸朝罢缀鹏鸾,丹凤楼前立马看。
惟有终南山色在,晴明依旧满长安。”吟已,涕下。及王行瑜杀朱玫,襄王出奔,
拯为乱兵所杀。二人之诗同也,一死一不死,而文墨交游之士多护王维,如杜甫
谓之“高人王右丞”,天下有高人而仕贼者乎?今有颠沛之馀,投身异姓,至摈
斥不容,而後发为忠愤之论,与夫名污伪籍而自托乃心,比于康乐、右丞之辈,
吾见其愈下矣。
末世人情弥巧,文而不惭,固有朝赋《采薇》之篇,而夕有捧檄之喜者。苟
以其言取之,则车载鲁连,斗量王矣。曰:是不然,世有知言者出焉,则其人
之真伪即以其言辨之,而卒莫能逃也。《黍离》之大夫,始而摇摇,中而如噎,
既而如醉,无可奈何,而付之苍天者,真也;汨罗之宗臣,言之重,辞之复,心
烦意乱,而其词不能以次者,真也;栗里之徵士,淡然若忘于世,而感愤之怀有
时不能自止,而微见其情者,真也。其汲汲于自表暴而为言者,伪也。《易》曰:
“将叛者其辞惭,中心疑者其辞枝,失其守者其辞屈。”《诗》曰:“盗言孔甘,
乱是用啖。”夫镜情伪,屏盗言,君子之道,兴王之事,莫先乎此。
○修辞
典谟、爻象,此二帝三王之言也。《论语》、《孝经》,此夫子之言也。文
章在是,性与天道亦不外乎是。故曰:有德者必有言。善乎!游定夫之言曰:
“不能文章而欲闻性与天道,譬犹筑数仞之墙,而浮埃聚沫以为基,无是理矣。”
後之君子,于下学之初即谈性道,乃以文章为小技,而不必用力。然则夫子不曰:
“其旨远,其辞文”乎?不曰:“言之无文,行而不远”乎?曾子曰:“出辞气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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