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知錄 by Yanwu Gu
Part 29
11266 words | Chapter 29
诗云:“散度广陵音,参写渔阳曲。”
自注云:“参,音七绀反。乃曲奏之名,後人添手作‘掺’。”後周庚信诗:
“玉阶风转急,长城雪应暗,新缓始欲缝,细锦行须,声烦《广陵散》,杵急
《渔阳掺》。”隋炀帝诗:“今夜长城下,云昏月应暗。谁见倡楼前,心悲不成
掺。”唐李颀诗:“忽然更作《渔阳掺》,黄云萧条白日暗。”正音七绀反。今
以为“操”字,而又倒其文,不知汉人书操固有借作“掺”者,而非此也。
“叩,京兆蓝田乡。”笺云:“地近京口,故从口。”夫蓝田乃今之西安府
属,而京口则今之镇江府,此所谓风马牛不相及者。凡此书中会意之解,皆“京
口”之类也。
寸,十分也。《汉书•律历志》:“一黍为一分,十分为一寸。”本无可疑,
而增其文曰:“析寸为分,当言十分尺之一。”夫古人之书,岂可意为增改哉?
○五经古文
赵古则《六书本义》序曰:“魏晋及唐能书者辈出,但点画波折,逞其姿媚,
而文字破碎,然犹赖《六经》之篆未易。至天宝间,诏以隶法写《六经》,于是
其道尽废。”以愚考之,其说殆不然。按《汉书•艺文志》曰:“《尚书》古文
经四十六卷。”又曰:“《孝经》古孔氏一篇,皆出孔氏壁中。”又曰:“有中
古文《易经》。”而不言其所出。又曰:“《礼》古经五十六卷,《春秋》古经
十二篇,《论语》古二十一篇。”但言古,不言文。而赤眉之乱,则已焚烧无遗,
《後汉书•杜林传》曰:“林前于西州得漆书古文《尚书》一卷,常宝爱之,虽
遭艰困,握持不离身。出以示卫宏、徐巡曰:‘林流离兵乱,常恐斯经将绝,何
意东海卫子,济南徐生复能传之,是道竟不坠于地也,古文虽不合时务。然愿诸
生无悔所学。’宏、巡益重之,于是古文遂行。”是东京古文之传惟《尚书》而
已。《晋书•卫恒传》言:“魏初传古文者,出于邯郸淳。至正始中,立三字石
经,转失淳法,因科斗之名,遂效其形。”未知所立几经。而唐初魏徵等作《隋
书•经籍志》,但有三字石经《尚书》五卷,三字石经《春秋》三卷,则他经亦
不存矣。《册府元龟》:“唐玄宗天宝三载,诏曰:‘朕钦惟载籍,讨论坟典,
以为先王令范,莫越于唐虞;上古遗书,实称于训诰。虽百篇奥义,前代或亡;
而六体奇文,旧规犹在。但以古先所制,有异于当今;传写浸讹,有疑于後学,
永言刊革,必在从宜,’”《尚书》应是古体文字,并依今字缮写施行,其旧本
乃藏之书府。是玄宗所改亦止于古文《尚书》,而不闻有他经也。夫诸经古文之
亡,其已久矣。今谓《五经》皆有古文,而玄宗改之以今,岂其然乎?
孔安国《书》序曰:“科斗书废已久,时人无能知者。以所闻伏生之书考论
文义,定其可知者为隶古定,更以竹简写之。”是则西汉之时所云古文者,不过
隶书之近古,而共王所得科斗文字久已不传;玄宗所谓六体奇文,盖正始之书法
也。
宋晁公武《古文尚书》序曰:“余抵少城,作《石经考异》之馀,因得此古
文全篇于学宫,乃延士张{卣火},仿吕氏所镂本书,丹刻诸石。方将配《孝经》、
《周易》经文之古者,附于石经之列。”今其石当已不存,而摹本亦未见传之人
间也。世无好古之人,虽金石其能保与?
○急就篇
汉魏以後,童子皆读史游《急就篇》。晋夏侯湛抵疑乡曲之徒,一介之士,
曾讽《急就》习甲子。《魏书》崔浩表言:“太宗即位,元年,敕臣解《急就章》,
刘芳撰《急就篇续注音义证》三卷,陆拟《急就篇》为《悟蒙章》,又书家亦
多写《急就篇》。《魏书•崔浩传》:“浩既工书,人多托写《急就章》。从少
至老,初不惮劳,所书盖以百数。”《儒林传》:“刘兰始入小学,书《急就篇》,
家人觉其聪敏。”《北齐书》:李绘六岁未入学,伺伯姊笔牍之闲,辄窃用,未
几,遂通《急就章》;李铉九岁入学,书《急就篇》月馀,便通。自唐以下,其
学渐微。
○千字文
《千字文》原有二本。《梁书•周兴嗣传》曰:“高祖以三桥旧宅为光宅寺,
敕兴嗣与陆亻垂制碑。及成,俱奏,高祖用兴嗣所制者,自是《铜表铭》、《栅
塘碣》、《北伐檄》、《次韵王羲之书千字》,并使兴嗣为之。”《萧子范传》
曰:“子范除大司马南平王户曹属从事中郎,使制《千字文》,其辞甚美,命记
室蔡注释之。”《日唐书•经籍志》:“《千字文》一卷,萧子范撰;又一卷,
周兴嗣撰。”是兴嗣所次者一千字文,而子范所制者又一千字文也。乃《隋书•
经籍志》云:“《千字文》一卷,梁给事郎周兴嗣撰;《千字文》一卷,梁国子
祭酒萧子云注。”《梁书》本传谓子范作之,而蔡为之注释;今以为子云注。
子云乃子范之弟,则异矣。《宋史•李至传》言:“《千字文》乃梁武帝得钟繇
书破碑千馀字,命周兴嗣次韵而成。”本传以为王羲之,而此又以为钟繇,则又
异矣。
《隋书》、《旧唐书》志又有《演千字文》五卷,不著何人作。《淳化帖》
有汉章帝书百馀字,皆周兴嗣《千字文》中语。《东观馀论》曰:“此书非章帝,
然亦前代人作,但录书者集成千字中语耳。欧阳公疑以为汉时学书者多为此语,
而後村刘氏遂谓《千字文》非梁人作,误矣。”黄鲁直跋章草《千字文》曰:
“章草言可以通章奏耳,非章帝书也。”
○草书
褚先生补《史记•三王世家》曰:“至其次序分绝,文字之上下,简之参差
长短,皆有意,人莫之能知。谨论次其真草诏书,编于左方。”是则褚先生亲见
简策之文,而孝武时诏即已用草书也。《魏志•刘е传》:“转五官将文学,文
帝器之,令е通草书,”则汉魏之间笺启之文有用草书者矣。故草书之可通于章
奏者谓之章草。赵彦卫《云麓漫钞》言:“宣和中,陕右人发地得木简,字皆章
草,乃永初二年发夫讨畔羌檄。”米元章帖言:“章草乃章奏之章。”今考之既
用于檄,则理容概施于章奏。盖小学家流,自古以降,日趋于简便,放大篆变小
篆,小篆变隶。比其久也,复以隶为繁,则章奏文移悉以章草从事,亦自然之势。
故虽曰草,而隶笔仍在,良由去隶未远故也。右军作草,犹是其典型,故不胜为
冗笔。逮张旭、怀素辈出,则此法扫地矣。
北齐赵仲将学涉群书,善草隶,虽与弟书,字皆楷正。云:“草不可不解,
若施之于人,似相轻易,若与当家中卑幼,又恐其疑,是以必须隶笔。”唐席豫
性谨,虽与子弟书疏及吏曹簿领,未尝草书。谓人曰:“不敬他人,是自不敬也。”
或曰:“此事甚细,卿何介意?”豫曰:“细犹不谨,而况巨邪!”柳仲郢手抄
《九经》、《三史》,下及魏、晋、南北诸史,皆楷小精真,无行字。宋刘安世
终身不作草字书,尺牍未尝使人代。张观平生书必为楷字,无一行草,类其为人。
古人之谨重如此。《旧唐书》:“王君廓为幽州都督,李玄道为长史。君廓入朝,
玄道附书与其从甥房玄龄,君廓私发之,不识草字,疑其谋己,惧而奔叛。玄道
坐流隽州。”夫草书之衅乃至是邪!
○金石录
《金石录》有宋公亦饣束鼎铭云,按《史记•世家》,宋公无名亦者,莫知
其为何人,今考《左传》,宋元公之太子栾嗣位,为景公。《汉书•古今人表》
有宋景公兜栾,则《史记•宋世家》元公卒,子景公头曼立。是兜栾之音讹为头
曼,而宋公亦即景公也。
宗均之误为“宋”,不必证之碑及《党锢传》,即《南蛮传》云:“会援病
卒,谒者宗均听悉受降,为置吏司,群蛮遂平。”事与本传合,而《南蛮传》作
“宗”,本传作“宋”,其误显然,注未及正,
房彦谦高祖法寿,自宋归魏,封壮武候,子孙承袭。魏、隋、唐三书皆同,
独碑作“庄武”。按汉胶东国有壮武县,文帝封宋昌为壮武侯。正义曰:“《括
地志》云:‘壮武故城在莱州即墨县西六十里。’《後汉志》:“壮武,故夷国。’
《左传•隐元年》‘纪人伐夷,是也。”《贾复传》:“封胶东侯,食郁、秩、
壮武等六县。”晋张华亦封壮武侯,字并作“壮”,独此碑与《左传》杜氏注作
“庄”。
○铸印作减笔字
太原府徐沟县有同戈驿,其名本取洞涡水,此水出乐平县西四十里陡泉岭,
经平定州寿阳、榆次至徐沟县入汾,今徐沟县北五里洞涡河,其阳有洞涡村是也。
《水经》:“洞涡水出沾县北山,西过榆次县南,又西到晋阳县南西入于汾。”
郦道元注:“刘琨之为并州也,刘渊引兵邀击之,合战于洞涡,即是水也。”
《旧唐书•昭宗纪》:“天复元年四月,氏叔琮营于洞涡驿。”《新唐书。地理
志》:“太原郡有府十八,其一曰洞涡,”《宋史•曹彬传》:“为前军都监,
战洞涡河北。”《汉世家》:“李继勋败继恩兵于洞涡河。”後人减笔借书“同
戈”字,而今铸印遂作“同戈”,以减借之字登于印文,又不但马文渊所言成皋
印点画之讹而已。
今驿多用古地名者。洪武九年四月壬辰,以天下驿传之名多因俚俗,命翰林
考古正之,如扬州府曰广陵驿,镇江府曰京口驿,凡改者二百三十二,徐沟无古
地名,故以水名之。
○画
古人图画皆指事为之,使观者可法可戒。上自三代之时,则周明堂之四门墉,
有尧舜之容,桀纣之象,有周公相成王,负斧,南面以朝诸侯之图。楚有先王
之庙及公卿祠堂,图画天地山川神灵,琦玮亻亻危,及古贤圣怪物行事。秦汉
以下见于史者,如《周公负成王图》,《成庆画》,《纣醉踞妲己图》,屏风图
画列女,《宋公传》。戴逵画《南都赋图》之类,未有无因而作,逮乎隋唐,尚
沿其意。唐《艺文志》所列汉王元昌画《汉贤王图》;阎立德画《文成公主降蕃
图》,《五华宫图》,《斗鸡图》,阎立本画《秦府十八学士图》,《凌烟阁功
臣二十四人图》;范长寿画《风俗图》,《醉道士图》;王定画《本草训戒图》;
檀智敏画《游春戏艺图》;殷<攴>、韦无忝画《皇朝九圣图》,《高祖及诸王
图》,《太宗自定辇上图》,《开元十八学士图》;董萼画《ひ车图》;曹元廓
画後周、北齐、梁、陈、隋、武德贞观永徽间《朝臣图》,《高祖太宗诸子图》,
《秦府学士图》,《凌烟图》;杨画《望贤宫图》;安禄山、真张萱画《妓女
图》,《乳母将婴儿图》,《按羯鼓图》,《秋千图》;谈皎画《武惠妃舞图》,
《佳丽寒食图》,《佳丽妓女图》;韩画《龙朔功臣图》,《姚宋及安禄山图》,
《相马图》,《玄宗试马图》,《宁王调马打球图》;陈宏画《安禄山图》,
《玄宗马射图》,《上党十九瑞图》;王象画《卤簿图》;田琦画《洪崖子桔木
图》;窦师纶画《内库瑞锦对雉斗羊翔凤游麟图》;韦画《天竺胡僧渡水放
牧图》;周画《扑蝶》、《按筝》、《杨真人降真五星》等图各一卷。《唐文
粹》有王蔼《记汉公卿祖二疏图》,舒元舆《记桃源图》。《通鉴》:蜀嘉州司
马刘赞献《陈後主三阁图》、皆指事象物之作。《王维传》:“人有得《奏乐图》,
不知其名。维视之,曰:‘此霓裳第三叠第一拍也。’好事者集乐工按之,无差,”
自实体难工。空摹易善,于是白描山水之画兴,而古人之意亡矣。
宋邵博《闻见後录》云:”观汉李翕、王稚子、高贯方墓碑,多刻山林人物,
乃知顾恺之、陆探微、宗处士辈尚有其遗法。至吴道玄绝艺入神,然始用巧思,
而古意少减矣。况其下者。”此可为知者道也。
宋徽宗崇宁三年,立画学,考画之等,以不仿前人,而物之情态形色俱若自
然,笔韵高简为工。此近于空摹之格,至今尚之。
谢在杭《五杂俎》曰:“自唐以前,名画未有无故事者,盖有故事便须立意
结构,事事考订,人物衣冠制度宫室规模大略,城郭山川形势向背,皆不得草草
下笔。非若今人任意师心,卤莽灭裂,动辄托之写意而止也。余观张僧繇、展子
虔、阎立本辈,皆画神佛变相,星曜真形。至如石勒、窦建德、安禄山有何足画,
而皆写其故实。其他如懿宗射兔,贵妃上马,後主幸晋阳,华清宫避暑,不一而
足。上之则神农播种,尧民击壤,老子度关,宣尼十哲;下之则商山采芝,二疏
祖道,元达钅巢谏,葛洪移居。如此题目,今人却不肯画,而古人为之,转相沿
仿。盖由所重在此,习以成风,要亦相传法度,易于循习耳。
○古器
洪氏《随笔》谓:“彝器之传,春秋以来固已重之,如郜鼎、纪之类,历
历可数。不知三代逸书之目,汤有典宝,武有分器,而春官有典庸器之职,祭祀
而陈之,则固前乎此矣。故夏後氏之璜,封父之繁弱,密须之鼓,阙巩之甲,班
诸鲁公、唐叔之国,而赤刀,弘壁、天球、河图之属,陈设于成王之顾命者,又
天子之世守也。然而来去不恒,成亏有数。是以宝出河,九鼎沦泗,武库之剑
穿屋而飞,殿前之钟感山而响,铜人入梦,钟ね生毛,则知历世久远,能为神怪,
亦理之所必有者。《隋书》:‘文帝开皇九年四月,毁平陈所得秦、汉三大钟,
越二大鼓。十一年正月丁西,以平陈所得古器多为祸变,悉命毁之。’而《大金
国志》载:海陵正隆三年,诏毁平辽、宋所得古器,亦如隋文之言。盖皆恣睢不
学之主,而古器之销亡为可惜矣。”
读李易安《题金石录》,引王涯、元载之事,以为“有聚有散,乃理之常;
人亡人得,又胡足道?”未尝不叹其言之达。而元裕之作《故物谱》,独以为不
然,其说曰:“三代鼎钟,其初出于圣人之制,今其款识故在,不曰‘永用享’,
则曰‘子子孙孙永宝用’,岂圣人者超然远览,而不能忘情于一物邪?自庄周、
列御寇之说出,遂以天地为逆旅,形骸为外物,虽圣哲之能事,有不满一叫者,
况外物之外者乎?然而彼固未能寒而忘衣,饥而忘食也。则圣人之道,所谓备物
以致用,守器以为智者,其可非也邪?《春秋》之于宝玉、大弓,窃之书,得之
书。知此者,可以得圣人之意矣。”
●卷二十二
○四海
《书》正义言天地之势,四边有水。邹衍书言九州之外,有大瀛海环之,是
九州居水内,故以州为名。然《五经》无西海、北海之文,而所谓四海者,亦概
万国而言之尔。《尔雅》:“九夷八蛮六戎五狄,谓之四海。”《周礼•校人》:
“凡将有事于四海山川。”注:“四海犹四方也。”则海非真水之名。《易》卦
兑为泽,而不言海。《礼记•乡饮酒义》曰:“祖天地之左海也,”则又以见右
之无海矣。《虞书》禹言:“予决九川,距四海,”据《禹贡》,但有一海,而
南海之名,犹之西河即此河尔。
《禹贡》之言海有二:“东渐于海”,实言之海也;“声教讫于四海”,概
言之海也。
宋洪迈谓海一而已,地势西北高,东南下,所谓东北南三海,其实一也,北
至于青、沧,则曰北海;南至于交、广,则曰南海;东渐吴、越,则曰东海;无
繇有所谓西海者。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礼经》之称四海,盖引类而言之。至于
《庄子》所谓穷发之北有冥海,及屈原所谓指西海以为期,皆寓言尔。程大昌谓
条支之西有海,先汉使固尝见之,而载诸史。後汉班超又遣甘英辈亲至其地,而
西海之西又有大秦,夷人与海商皆常往来,霍去病封狼居胥山,其山实临瀚海。
苏武、郭吉皆为匈奴所幽、置诸北海之上,而《唐史》又言,突厥部北海之北有
骨利干国,在海北岸。然则《诗》、《书》所称四海,实环华裔而四之,非寓言
也。然今甘州有居延海,西宁有青海,云南有滇海,安知汉、唐人所见之海非此
类邪?
○九州
九州之名始见于《禹贡》《周礼•职方氏》疏曰“自神农以上,有大九州:
柱州、迎州、神州之等;至黄帝以来,德不及远,惟于神州之内分为九州。”盖
天下有九州,古之帝者皆治之,後世德薄,止治神州。神州者,东南一州也。此
谎诞之说,固无足采。然中国之大,亦未有穷其涯域者,尹耕《两镇志》引《汉
书•地理志》,言黄帝方制万里,画野分州,得百里之国万区,而疑不尽于禹九
州之内。且曰:以今观之,涿鹿,东北之极陬也,而黄帝以之建都;釜山,塞上
之小山也,而黄帝以之合符,则当时藩国之在其西北者可知也。秦、汉以来,匈
奴他部如尔朱宇文之类,往往祖黄帝,称昌意後,亦一证也。厥後昌意降居,帝
挚逊位,至于洪水之灾,天下分绝,而诸侯之不朝者有矣,以《书》考之,禹别
九州;而舜又肇十一州,其分为幽、并、营者,皆在冀之东北,必其前闭而後通,
前距而後服者也。而此三州以外,则舜不得而有之矣。此後世幅员所以止于禹迹
九州之内,而天地之气亦自西北而趋于东南,日荒日辟,而今犹未已也。驺子之
言虽不尽然,亦岂可谓其无所自哉。
幽、并、营三州,在《禹贡》九州之外,先儒谓以冀、青二州地广而分之,
殆非也。幽则今涿、易以北,至塞外之地。并则今忻、代以北,至塞外之地,营
则今辽东大宁之地。其山川皆不载之《禹贡》,故靡得而详,然而益、稷之书谓
“弼成五服,至于五千”,则冀方之北不应仅数百里而止。《辽史•地理志》言
幽州在渤、碣之间,并州北有代、朔、营州,东暨辽海。《营卫志》言冀州以南,
历洪水之变,夏後始制城郭,其人士著而居。并、营以北,劲风多寒,随阳迁徙,
岁无宁居,旷土万里。或其说之有所本也。刘三吾《书》传谓孔氏以辽东属青州,
隔越巨海,道里殊远,非所谓因高山大川以为限之意,盖幽、并、营三州皆分冀
州之地,今亦未有所考。
禹画九州在前,舜肇十二州在後。肇,始也。昔但有九州,今有十二州,自
舜始也。然则谓《禹贡》九州为尽虞、夏之疆域者,疏矣。
夏。商以後,沿上世九州之名,各就其疆理所及而分之,故每代小有不同。
《周礼•量人》:“掌建国之法,以分国为九州,”曰“分”,则不循于其旧可
知矣。
州有二名。《舜典》“肇十有二州”,《禹贡》“九州”,大名也。《周礼
•大司徒》:“五党为州。”《州长》注:“二千五百家为州。”《左传•僖十
五年》:“晋作州兵,”《宣十一年》:“楚子入陈乡,取一人焉以归,谓之夏
州,”《昭二十二年》:“晋籍谈、荀跞帅九州之戎。”《哀四年》:“士蔑乃
致九州之戎。”《十七年》:“卫侯登城以望见戎州。”《国语》:“谢西之九
州如何?”并小名也。陈祥道《礼书》:“二百一十国谓之州,五党亦谓之州;
万二千五百家谓之遂,一夫之间亦谓之遂;王畿谓之县,五鄙亦谓之县,”
○六国独燕无後
春秋之时,楚最强,楚之官,今尹最贵,而其力令尹者皆同姓之亲。至于六
国已灭之後,而卒能自立以亡秦者、楚也。尝考夫七国之时,人主多任其贵戚,
如孟尝、平原、信陵三公子;毋论楚之昭阳,昭奚恤、昭睢,韩之公仲、公叔,
赵之公子成、赵豹,赵奢,齐之田婴、田忌、田单,单之功至于复齐国,至秦则
不用矣,而径阳、高陵之辈,犹以擅国闻。独燕蔑有。子之之于王哙,未知其亲
疏。自昭王以降,无一同姓之见于史者。及陈、项兵起,立六国後,而孙心王楚,
儋王齐,咎王魏,已而歇王赵,成王韩,惟燕人乃立韩广,岂王喜之後无一人与?
不然,燕人之哀太子丹,岂下于怀王,而忍亡之也?盖燕宗之不振久矣,呜呼!
楚用其宗而立怀王者,楚也;燕用非其宗而立韩广者,燕也。然则晋无公族而六
卿分,秦无子弟而阎乐弑,魏削藩王而陈留篡于司马,宋卑宗子而二帝辱于金人,
皆是道矣。《诗》曰:“宗子维城,无俾城坏,无独斯畏。”人君之独也,可不
畏哉!
○郡县
《汉书•地理志》言:“秦并兼四海,以为周制微弱,终为诸侯所丧,故不
立尺土之封,分天下为郡县,荡灭前圣之苗裔,靡有孑遗。”後之文人祖述其说,
以为废封建,立郡县,皆始皇之所为也,以余观之,殆不然。《左传•僖公三十
三年》:“晋襄公以再命命先茅之县赏胥臣。”《宣公十一年》:“楚子县陈。”
《十二年》:“郑伯逆楚下之辞曰:‘使改事君夷于九县。’”《十五年》:
“晋侯赏士伯以瓜衍之县。”《成公六年》:“韩献子曰:‘成师以出,而败楚
之二县。’”《襄公二十六年》:“蔡声子曰:‘晋人将与之县,以比叔向。’”
《三十年》:“绛县人或年长矣。”《昭公三年》:“二宣子曰:‘晋之别县,
不惟州。’”《五年》:“启疆曰:‘韩赋七邑,皆成县也’”又曰:“因其
十家九县,其馀四十县。”《十年》:“叔向曰:陈人听命,而遂县之。”《二
十八年》:“晋分祁氏之田以为七县,分羊舌氏之田以为三县。”《哀公十七年》:
“子曰:‘彭仲爽,申俘也。文王以为令尹,实县申息。’”《晏子春秋》:
“昔我先君桓公,予管仲狐与其县十七。”《说苑》:“景公令吏致千家之县
一于晏子。”《战国策》:“智过言于智伯曰:‘破赵则封二子者各万家之县一。’”
《史记•秦本纪》:“武公十年,伐邦冀戎,初县之。十一年,初县杜、郑。”
《吴世家》:“王馀祭三年,予庆封朱方之县。”则当春秋之世,灭人之国者,
固已为县矣。
《史记》:“吴王发九郡兵伐齐,”范对楚王曰:“楚南塞厉门而郡江
东。”甘茂谓秦王曰:“宜阳,大县。”名曰县,其实郡也。春申君言于楚王曰:
“淮北地边齐,其事急,请以为郡便。”《匈奴传》言赵武灵王置云中、雁门、
代郡,燕置上谷、渔阳、右北平、辽西、辽东郡,以拒胡。又言魏有河西上郡,
以与戎界边。则当七国之世,而固已有郡矣。
吴起为西河守,冯亭为上党守,李伯为代郡守,西门豹为邺令,荀况为兰陵
令,城浑说楚新城令,卫有蒲守,韩有南阳假守。魏有安邑令。苏代曰:“请以
三万户之都封太守,千户封县令。”而齐威王朝诸县令长七十二人,则六国之未
入于秦,而固已先为守令长矣。故史言乐毅下齐七十馀城皆为郡县。而齐王遗
楚怀王书曰:“四国争事秦,则楚为郡县矣。”张仪说燕昭王曰:“今时赵之于
秦,犹郡县也。”安得谓至始皇而始罢侯置守邪?传称禹会诸侯,执玉帛者万国,
至周武王仅千八百国,春秋时见于经传者百四十馀国,又并而为十二诸侯,又并
而为七国,此固其势之所必至。秦虽欲复古之制,一一而封之,亦有所不能。而
谓罢侯置守之始于秦,则儒生不通古今之见也。
秦分天下为三十六郡,其中西河、上郡则因魏之故,云中、雁门、代郡则赵
武灵王所置,上谷、渔阳、右北平、辽西、辽东郡则燕所置。《史记》不志地理,
而见之于匈奴之传。孟坚《志》皆谓之秦置者,以汉之所承者秦,不言魏、赵、
燕尔。
秦始皇议封建,实无其本。假使用淳于越之言,而行封建,其所封者不过如
穰侯、径阳、华阳、高陵君之属而已,岂有建国长世之理。
○秦始皇未灭二国
古封建之国其未尽灭于秦始皇者,《卫世家》言:“二世元年,废卫君角为
庶人。”是始皇时卫未尝亡也。《越世家》言:“越以此散,诸族子争立,或为
王,或为君,滨于江南海上,服朝于楚。”《秦始皇本纪》言:“二十五年,王
翦遂定荆江南地,降越君。”汉兴,有东海王摇、闽越王无诸之属,是越未尝亡
也。《西南夷传》又言:“秦灭诸侯,唯楚苗裔尚有滇王。”然则谓秦灭五等而
立郡县,亦举其大势然耳。
○汉王子侯
汉王子侯之盛,无过哀、平之间。《王莽传》:五威将帅七十二人,还奏事,
汉诸侯王为公者悉上玺缓为民。《後汉•光武纪》:“建武二年十二月戊午,诏
曰:惟宗室列侯为王莽所废,先灵无所依归,朕甚悯之,其并复故国。若侯身已
没,属所上其子孙,见名尚书封拜。”是皆绝于莽而复封于光武之时。然《汉书》
表、传中往往言“王莽篡位,绝”,而《表》言安众侯崇,居摄元年举兵,为王
莽所灭。侯宠,建武二年,以崇从父弟绍封。十三年,侯松嗣,今见。”师古曰:
“作《表》时见为侯也。”《表》言“今见”者止此一人,是光武之时侯身已没
者,其子孙亦但随宜封拜而已。惟安众之以故国绍封者,褒崇之忠,非通例也。
又《莽传》云:“嘉新公国师,以符命力予四辅。明德侯刘龚、率礼侯刘嘉等凡
三十二人,皆知天命,或献天符,或贡昌言,或捕告反寇,诸刘与三十二人同宗
共祖者,勿罢,赐姓曰王。唯国师公以女配莽子,故不赐姓。”《武五子传》:
“广阳王嘉以献符命,封扶美侯,赐姓王氏,”《诸侯王表》:“鲁王闵献神书,
言莽德封列侯,赐姓王。”“中山王成都献书,言莽德,封列侯,赐姓王。”
《王子侯表》:“新乡侯佟,元始五年,上书言莽宜居摄,莽篡位,赐姓王。”
若此之类,光武岂得而复封之乎?又《王子侯表》序曰:“元始之际,王莽摄朝,
伪褒宗室侯及王之孙焉。居摄而愈多,非其正,故弗录,旋踵亦绝。”又可见莽
摄位之所封者,光武皆不绍封也。夫惟于亲亲之中而寓褒忠之意,则于安众之封
见之。史文虽略,千载之下可以情测也。此一代之大典,不可不论。
《武五子传》:“昌邑王贺,废封为海昏侯,薨。元帝复封贺子代宗为海昏
侯。传子至孙,今见为侯。”《表》云:“贺以神爵三年薨,坐故行淫辟,不得
置後,初元三年,厘侯代宗,以贺子绍封,传至孙原侯保世嗣,传至曾孙侯会邑
嗣,免,建武复封。”是光武之复封有此二人,安众以褒忠,海昏以尝居尊位故
与?
《功臣表》:“萧何九世孙禹,王莽始建国元年更为萧乡侯。莽败,绝。”
“曹参十世孙宏,举兵佐军,诏封平阳侯,十一世侯旷嗣,今见。”非光武之薄
于■侯而厚于平阳也,非有功不侯,高帝法也。
红阳侯王泓,以与诸刘结恩,父丹降为将军,战死。富平侯张纯,以先来诣
阙,皆得绍封,而杜宪、赵牧并以先降梁王,不得嗣,光武命功之典如此。
○汉侯国
《汉书•地理志》,京兆尹、左冯翊、右扶风并无侯国,以在畿内故也。然
《功臣侯表》有阳陵侯傅宽、高陵侯王虞人,《恩泽侯表》有高陵侯翟方进,并
左冯翊县名。《功臣侯表》平陵侯苏建、平陵侯范明友,右扶风县名。而高陵下
曰“琅琊”,二平陵下曰“武当”,则知此乡名之同于县者,而非三辅也。若後
汉则新丰侯单超、新丰侯段、京兆县夏阳侯冯异、栎阳侯景丹、临晋侯杨赐,
并左冯翊县。好侯耿、槐里侯万修,槐里侯窦武、槐里侯皇甫嵩、邑侯宋
弘、侯董卓,并右扶风县。而嵩传云:“食槐里、美阳两县,八千户。”盖东
都之後,三辅同于郡国矣。
《地理志》侯国有注有不注,殆不可晓意者,班史亦仍前人之文,止据其时
之见在者而书之乎?
○都
《诗》毛氏传:“下邑曰都,”後人以为人君所居,非也。考之经,则《书》
之云“大都小伯”,《诗》之云“在浚之都”,“作都于向”者,皆下邑也。
《左传》曰:“先王之制,大都不过参国之一,中五之一,小九之一。”又曰:
“邑有宗庙、先君之主曰都,无曰邑。”故晋二五言于献公曰:“狄之广莫于晋
为都。”谓蒲也、屈也。士伯谓叔孙昭子曰:“将馆子于都。”谓箕也。公孙朝
谓季平子曰:“有都以卫国也。”谓成也。仲由为季氏宰,将堕三都,谓后阝也、
费也、成也。莱章曰:“往岁克敌,今又胜都。”谓廪丘也。《孟子》:“王之
为都者,臣知五人焉。”谓平陆也。《韩子》:“卫嗣君以一都买一胥靡。”谓
左氏也。《史记》赵良劝商君归十五都,灌园于鄙。秦王谓蔺相如:召有司按图,
指从此以往十五都予赵。齐王令章子将五都之兵,因北地之众以伐燕。张仪说楚
王,请效万家之都以为汤沐之邑。而陈恢见沛公亦曰:“宛,大郡之都也。”其
名始于《周礼•小司徒》:“九夫为井,四井为邑,四邑为丘,四丘为甸,四甸
为县,四县为都。”而王之子弟所封,及公卿之采邑在焉,于是乎有都宗人、都
司马,其後乃为大邑之称耳。故《诗》云:“彼都人士。”《礼记•月令》:
“命农勉作,毋休于都。”而宰夫掌群都县鄙之治。商子言百都之尊爵厚禄,
《史记》信陵君之谏魏王,谓所亡于秦者,大县数十,名都数百。则皆小邑之称
也。三代以上,若汤居毫,太王居,并言居,不言都。至秦始皇始言:“吾闻
周文王都丰,武王都镐。丰镐之间,帝王之都也。”而项羽分立诸侯王,遂各以
其所居之地为都。王莽下书言周有东都、西都之居,而以洛阳为新室东都,常安
为新室西部,後世因之,遂以古者下邑之名为今代京师之号,盖习而不察矣。
《史记•商君传》:“筑冀阙、宫庭于咸阳,秦自雍徙都之。而集小都乡邑
聚为县,置令丞,凡三十一县。”上都,国都之都;下都,都鄙之都。史文兼古
今语。
《汉书•晁错传》言:“忧劳百姓,列侯就都。”是以所封国邑为都。《後
汉书•安帝纪》:“徙金城郡,都襄武。”《庞参传》:“烧当羌种号多等皆降,
始复得还都令居。”是以郡治为都。而《食贷志》言:“长安及五都。”以洛阳,
邯郸、临淄、宛、成都为五都,而长安不与焉,此又所谓通邑大都居一方之会者
也。若後世国都之名,专于天子,而诸侯王不敢称矣。
《史记》:“孝景中三年,军东都门外。”此时未有东都,其曰东都门,犹
言东郭门也。《三辅黄图》:“长安城东出北头第一门曰宣平门,民间所谓东都
门。”
○乡里
以县统乡,以乡统里,备书之者《史记》:“老子,楚苦县历乡曲仁里人”;
“樗里子室在昭王庙西,渭南阴乡樗里”是也。书县里而不言乡:《史记》:
“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。“聂政,轵深井里人。”“淳于意师临淄元里公乘阳庆。”
《汉书》:“卫太子亡至湖泉鸠里”是也。亦有书乡而不言里:《史记》:“陈
丞相平,阳武户牖乡人。”“王翦,频阳东乡人”是也。
古时乡亦有城。《汉书•朱邑传》:“其子葬之桐乡西郭外。”
○都乡
《集古录•宋宗悫母夫人墓志》:“涅阳县都乡安众里人。”又云:“■于
秣陵县都乡石泉里。”都乡之制,前史不载。按都乡盖即今之坊厢也。《汉济阴
太守孟郁尧庙碑》:“成阳仲氏属都乡高相里。”
○都乡侯
後汉封国之制,有乡侯,有都乡侯。传中言都乡侯者甚多,皇甫嵩封槐里侯,
忤中常侍赵忠、张让,削户六千,更封都乡侯。具珍有罪,诣狱,谢上还东武侯
印缓,诏贬为都乡侯。是都乡侯在列侯之下也。赵忠以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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