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知錄 by Yanwu Gu
Part 34
11258 words | Chapter 34
以少姨,以为启母之妹,而
武後至封之为玉京太後金阙夫人。青溪小姑为蒋子文之第三妹,则见于杨炯之碑。
庙碑》曰:“蒋侯三妹,青溪之轨迹可寻。”并州妒女,为介子推之妹,则见于
李之诗。小孤山之讹为小姑也,杜拾遗之讹为十姨也,是皆湘君夫人之类。而
《九歌》之篇,《远游》之赋,且为後世迷惑男女,读乱神人之祖也。或曰:
《易》以坤为妇道,而《汉书》有温神之文,张晏曰:“媪者,老母之称。坤为
凡故称媪。”于是山川之主必为妇人以象之,非所以隆国典而昭民敬也已。
金元好问《承天镇悬泉诗》注曰:“平定土俗,传介子推被焚,其妹介山氏
耻兄要君,积薪自焚,号曰妒女祠。“其碑大历中判官李撰,辞旨殊谬,至有
“百日积薪,一日烧之”之语。乡社至今以百五日积薪而焚之,谓之祭妒女。其
诗有曰:“神词水之符,仪卫盛官府。颇怪词前碑,稽考失莽卤。吾闻允格台骀,
宣汾洮,障大泽,自是生有自来归有所。假而。自经沟渎,便可尸祝之,把典纷
纷果何取?子肯鼓浪怒未泄,精卫衔薪心独苦。楚臣百问天不酬,肯以诞幻虚荒
惊聋瞽?自有宇宙有此水,此水绵绵流万古。人言主者介山氏,且道未有介山之
前复谁主?山深地古,自是有神物,不假灵真谁敢侮?稗官小说出闾巷,社鼓村
萧走翁妪。当时大历十才子,争遣李陋语。”此是千古正论,杜氏《通典》:
“汾阴後土词,为妇人素像,武太後时,移河西梁山神素像就洞中配焉,开元十
一年,有司迁梁山神像于祠外之别室。”夫以山川之神,而人为之配合,其渎乱
不经尤甚矣。
泰山顶碧霞元君,宋真宗所封,世人多以为泰山之女,後之文人知其说之不
经,而撰为黄帝遣玉女之事以附会之;不知当日所以褒封,固真以为泰山之女也。
今考封号虽自宋时,而泰山女之说则晋时已有之。张华《博物志》:“文王以大
公为灌坛令,期年,风不鸣条。文王梦见有一妇人当道而哭,问其故,曰:‘我
东海泰山神女,嫁为西海妇。欲东归,灌坛令当吾道。太公有德,吾不敢以暴风
疾雨过也。’文王梦觉,明曰,召太公。三日三夕,果有疾风骤雨自西来也,文
王乃拜太公为大司马。”此一事也。干主《搜神记》:“後汉胡母班尝至泰山侧,
为泰山府君所召,令致书于女婿河伯。云:‘至河中流,扣舟呼青衣,当自有取
书者。’果得达,复为河伯致书府君。”此二事也。《列异传》记蔡支事,又以
天帝为泰山神之外孙。自汉以来,不明乎天神地只人鬼之别,一以人道事之。于
是封岳神为王,则立寝殿,为王夫人,有夫人则有女,而女有婿,又有外孙矣,
唐宋之时,但言灵应,即加封号,不如今之君子必求其人以实之也。
又考泰山不惟有女,亦又有儿。《魏书•段承根传》:“父晖,帅事欧阳汤。
有一童子与辉同志,後二年,辞归,从晖请马,晖戏作木马与之。童子甚悦,谢
晖曰:‘吾泰山府君子,奉敕游学。今将归,损于厚赠,无以报德,子後至常伯
封侯。’言讫,乘马腾空而去。”《集异记》言:“贞元初,李纳病笃,遣押衙
王祷岱岳,遥见山上有四五人,衣碧汗衫半臂。路人止下车,言此三郎子、
七郎于也。”《文献通考》:“援唐长兴三年,诏以泰山三郎为威雄将军。宋大
中祥符元年十月,封掸毕,亲幸,加封炳灵公。”夫封其子为将军为公,则封其
女为君,正一时之事尔。
又考管子对桓公曰:“东海之子类于龟。”不知何语?而房玄龄注则以为海
神之子。又元刘遵鲁《漠岛记》曰:“庙中神妃,相传为东海广德王第七女。”
夫海有女,则山亦有女,曷足怪乎?
○共和
《史记•周本纪》:“厉王出奔于彘,厉王太子静匿召公之家。周公、召公
二相行政,号曰共和。共和十四年,厉王死于彘,二相乃共立太子静为王。”以
二相为共和,非也,《汲家纪年》:“厉王十二年出奔彘。十三年,共伯和摄行
天子事,号曰共和。二十六年,王陟于彘。周定公召穆公,立太子靖为王,共伯
和归其国。”此即左氏王于朝所谓“诸侯释位,以间王政”者也,但其言共伯归
国者未合。古者无大子之世,朝觐讼狱必有所归。《吕氏春伙》言:“共伯和修
其行,好贤仁。周厉之难,天子旷绝,而天下皆来请矣。”按此则天下朝乎共伯,
非。共伯至周,而摄行天子事也。共伯不以有天下为心,而周公、召公亦未尝奉
周之社稷而属之他人,故周人无易姓之嫌,共伯无僭王之议。《庄子》曰:“许
由娱于颖阳,而共伯得乎共首。”盖其秉道以终,得全神养性之术者矣。
《左传》:“郑大叔出奔共。”注:“共国,今汲郡共县。”《史记•春申
君传》:“通韩上党于共,宁使道安成出入赋之。”《田敬仲完世家》:“王建
降秦,秦迁之共,饿死。齐人歌之曰:‘松邪柏邪,住建共者客邪!’”《汉书
•功臣表》有共庄侯卢罢师。《唐书•地理志》:“卫州共城县。武德元年,置
共州。”即今卫辉府辉县。今辉县有共姜台,後人之附会也。
○介子推
介子推事见于《左传》则曰:“晋侯求之,不获,以绵上为之田。曰:‘以
志吾过,且旌善人。’”《吕氏春秋》则曰:“负釜盖簦,终身不见。”二书去
当时未远,为得其实,然之推亦未久而死,故以田禄其子尔。《史记》之言稍异,
亦不过曰:“使人召之,则亡。闻其人绵上山中,于是环绵上之山中而封之,以
为介推田,号曰介山”而已。立枯之说始自屈原,燔死之说始自《庄子》《楚辞
•九章•惜往曰》:“介子忠而立枯兮,文公寤而追求。封介山而为之禁兮,报
大德之优游。思久故之亲身兮,因缟素而哭之。”《庄子》则曰:“介子推至忠
也,自割身股以食文公。文公後背之,子推怒而去,抱木而燔死。”于是瑰奇之
行彰而廉靖之心没矣。今当以左氏为据,割股燔山,理之所无,皆不可信。
魏武帝令曰:“闻太原、上党、西河、雁门,冬至後百五日,皆绝火寒食,
云为介子推。且北方Ё寒之地,老少赢弱,将有不堪之患。令到,人不得寒食。
苦犯者,家长半岁刑,主吏百日刑,令长夺一月俸。”魏高祖太和二十年二月癸
丑,诏介山之邑听为寒食,自余禁断。
《册府元龟》:“龙星,木之精也。春见东方,心为火之盛,故为之禁火。
俗传介子推以此日被焚禁火。”
《路史》燧人改火论曰:“顺天者存,逆天者亡,是必然之理也。昔者燧人
氏作,观乾象,察辰心而出火,作钻燧,别五木以改火,岂惟惠民哉,以顺天也。
予尝考之,心者,天之大火,而辰、戌者,火之二墓。是以季春心昏见于辰而出
火,季秋心昏见于戌而纳之。卯为心之明堂,至是而火大壮。是以仲春禁火,戒
其盛也,周官,每岁仲春命司ピ氏,以木铎修火禁于国中,为季春将出火;而司
掌行火之政令,四时变国火以救时疾。季春出火,季秋内火,民咸从之。时则
施火令,凡国失火,野焚莱,则随之以刑罚。夫然,故天地顺而四时成,气不愆
伏,国无疵厉,而民以宁。郑以三月铸刑书,而士文伯以为必灾,六月而郑火,
盖火未出而作火,宜不免也。今之所谓寒食一百五者,熟食断烟,谓之龙忌,盖
本乎此。而周举之书,魏武之令,与夫《汝南先贤传八陆《邺中记》等,皆以
为为介子推,谓子推以三月三日燔死,而後世为之禁火。吁!何妄邪!是何异于
言子胥溺死,而海神为之朝夕者乎?予观左氏、史迁之书,易尝有子推被焚之事?
况以清明、寒食初靡定日,而《琴操》所记子推之死乃五月五,非三日也。夫火,
神物也,其功用亦大矣。昔隋上劭,尝以先王有钻燧改火之义,于是表请变火,
曰:‘古者周官四时变火,以救时疾,明火不变则时疾必兴。圣人作法,岂徒然
哉。在晋时,有人以洛阳火渡江,世世事之,相续不灭,火色变青。昔师旷食饭,
云是劳薪所爨,晋平公使视之,果然车辆,今温酒炙肉,用石炭火、木炭火、竹
火、草火、麻黄火,气味各自不同。以此推之,新火、旧火理应有异。伏愿远遵
先圣,于五时取五木以变火。用功甚少,救益方大。”夫人恶陈,薪恶劳。晋代
荀勖进饭,亦知薪劳。而隋文帝所见江宁寺晋长明灯,亦复青而不热。传记有以
巴豆木人爨者,爰得泄利。而粪臭之草,炊者率致味恶,然则火之不改,其不疾
者鲜矣。泌以是益知圣人之所以改火、修火、正四时五变者,岂故为是烦文害俗,
得已而不已哉。《传》不云乎:“违天必有大咎,”先汉武帝犹置别火令丞,典
司燧事,後世乃废之邪?方石勒之居邺也,于是不禁寒食,而建德殿震,及端门、
襄国西门;雹起西河介山,大如鸡子,平地三尺,ㄜ下丈余,人禽死以万数,千
里摧折,秋稼荡然。夫五行之变如是,而不知者亦以为力之推也。虽然魏晋之俗,
尤所重者,辰为商星,实祀大火,而汾晋参墟。参辰错行,不毗和所致。
○杞梁妻
《春秋传》:齐侯袭莒,杞梁死焉。“齐侯归,遇杞梁之妻于郊,使吊之,
辞曰:殖之有罪,何辱命焉;若免于罪,犹有先人之敝庐在,下妾不得与郊吊。’
齐侯吊诸其室。”左氏之文不过如此而已,《檀弓》则曰:“其妻迎其柩于路,
而哭之哀。”《孟子》则曰:“华周、杞梁之妻,善哭其夫而变国俗。”言哭者
始自二书。《说苑》则曰:“杞梁、华舟迸斗,杀二十七人而死,其妻闻之而哭,
城为之也,而隅为之崩。”《列女传》则曰:“杞梁之妻无子。内外皆无五属
之亲。既无所归,乃枕其夫之尸于城下而哭,道路过者莫不为之挥涕。十日而城
为之崩。”言崩城者始自二书。而《列女传》上文亦载左氏之言,夫既有先人之
敝庐,何至枕尸城下?且庄公既能遣吊,岂至暴骨沟中?崩城之云未足为信。且
其崩者城耳,未云长城。长城筑于威王之时,去庄公百有余年,而齐之长城又非
秦始皇所筑之长城也。後人相传乃谓秦筑长城,有范郎之妻孟姜送寒衣至城下,
闻夫死,一哭而长城为之崩,则又非杞梁妻事矣。夫范郎者何人哉?使秦时别有
此事,何其相类若此?唐僧贯休乃据以作诗云:“筑人筑土一万里,杞粱贞妇啼
呜呜。”则竟以杞梁为秦时筑城之人,似并《左传》、《孟子》而未读者矣。
古诗:“谁能为此曲?无乃祀梁妻。”崔豹《古今注》:“乐府《杞梁妻》
者,杞殖妻妹朝日所作也。殖战死,妻曰:‘上则无父,中则无夫,下则无子,
人生之苦至矣!’乃抗声长哭,杞都城感之而颓,遂投水死。其妹悲姊之贞操,
乃作歌名曰《杞梁妻》焉。梁,殖字也。”按此则又云把之都城。春秋杞成公迁
于缘陵,今昌乐县。文公又迁于淳于,今安丘县,其时杞地当已入齐,要之非秦
之长城也。
○池鱼
东魏杜弼檄梁文曰:“楚国亡猿,祸延林木。城门失火,殃及池鱼。”後人
每用此事,《清波杂志》云:“不知所出,以意推之,当是城门失火,以池水救
之,池竭而鱼死也。”《广韵》:“古有池仲鱼者。城门失火,仲鱼烧死,故谚
云:城门夫火,殃及池鱼。”据此则池鱼是人姓名。按《淮南子》云:“楚王亡
其猿,而林木为之残。宋君亡其珠,池中鱼为之弹。故泽失火而林忧。”则失火
与池鱼自是两事,後人误合为一耳。
考池鱼事本于《吕氏春秋•必己篇》曰:“宋桓司马有宝珠,抵罪出亡。王
使人间珠之所在,曰:‘投之池中。’于是竭池而求之,无得,鱼死焉。”此言
祸福之相及也。此後人用池鱼事之祖。
○庄安
《汉书•五行志》:“严公二十年。”师古曰:“严公谓庄公也,避明帝讳
改日严,凡《汉书》载谥、姓为严者皆类此。”则是严姓本当作“庄”。今考
《史记》有庄生、庄贾、庄豹。庄舄、庄忌、庄助、庄青翟、庄熊罴、庄参、庄
乔、庄芷,而独有严君疾、严仲子、严安,邓伯羔谓安自姓严。然《汉书•艺文
志》曰:“主父偃二十八篇,徐乐一篇,庄安一篇。”是安本姓庄,非严也。严
君平亦姓庄,杨子《法言》:“蜀庄沈冥”是也。严尤亦姓庄,《後汉书•光武
纪》注引桓谭《新论》曰:“庄尤字伯石,避明帝讳改之。又改庄周为严周。”
《汉书•王贡两龚鲍传》:“老子、严周。”《叙传》:“贵老、严之术。”改
楚之庄生为严先生,《古今人表》:“严先生”,师古曰:“即杀陶朱公儿者也。”
王褒《洞箫赋》:“师襄、严春不敢窜其巧。”李善注:“《七略》有庄春言琴。”
《汉书》之称庄安,班氏所未及改也。《史记》之称严安,後人所追改也。
《艺文志》:“常侍郎庄忽奇赋十一篇,严助赋三十五篇。”师古曰:“上
言庄忽奇,下言严助,史驳文。”
○李广射石
今永平府卢龙县南有李广射虎石。广为右北平太守,而此地为辽西郡之肥如,
其谬不辨自明。《水经注》言右北平西北百三十里有无终城,亦非也,考右北平
郡,前汉治平刚,後汉治土垠。郦氏所引魏氏《土地记》曰:“蓟城东北三百里
有右北平城。”此後汉所治之土根,而平刚则在卢龙塞之东北三四百里,乃武帝
时郡治,李广所守,今之塞外,其不在土垠明矣。又考《西京杂记》述此事则云:
“猎于冥山之阳。”《庄子》言:“南行者至于郢,北面而不见冥山。”司马彪
注:“冥山,北海山名。”是广之出猎乃冥山,而非近郡之山也。《新序》曰:
“楚熊渠于夜行,见寝石,以为伏虎,关弓射之,灭矢饮羽。下视,知石也。却
复射之,矢摧无迹。”《韩诗外传》、张华《博物志》亦同。是射石者又熊渠,
而非李广也即使二事偶同,而太史公所述本无其地,今必欲指一卷之石以当之,
不已惑乎?
《後周书,李远传》:“尝校猎于莎栅,见石于丛薄中。以为伏兔,射之,
镞人寸馀。就而视之,乃石也。太祖闻而异之,赐书曰:‘昔李将军亲有此事,
公今复尔,可谓世载其德,虽熊渠之名不能独羡其美,”李广、熊渠二事并用。
○大小山
王逸《楚辞章句》言淮南王安博雅好古,招怀天下後伟之士,著作篇章,分
造辞赋,以类相从,故或称小山,或称大山,其义犹《诗》有“小雅”、“大雅”
也。
梁昭明太子《十二月启》乃曰:“桂吐花于小山之上,梨翻叶于大谷之中。”
庾肩吾诗:“梨红大谷晚,桂白小山秋。”庚信《枯树赋》:“小山则丛桂留人,
扶风则长松系马。”是以山为山谷之山,失其旨矣。
《梁书》:“何胤二兄求、点并栖遁。求先卒,至是胤又隐。世号点为大山,
胤为小山。”
○丁外人
丁外人非名,言是盖主之外夫也。犹言齐悼惠王肥,高帝外妇之子也。服虔
曰:“外人,主之所幸也。”然《王子侯表》有山原孝侯外人,齐孝王五世孙。
乘丘侯外人,中山靖王曾孙。则是姓刘,而名外人,不知何所取义。
○毛延寿
《西京杂记》曰:“元帝後宫既多,不得常见,乃使画工图形,案图召幸之。
诸宫人皆赂画工,多者十万,少者亦不减五万。独王墙不肯,遂不得见。匈奴人
朝,求美人为阀氏。于是上案图,以昭君行。及去,召见,貌为後宫第一,善应
对,举止闲雅。帝悔之,而名籍已定,帝重信于外国,故不复更人。乃穷案其事,
画工皆弃市,籍其家赀皆巨万。画工有杜陵毛延寿,为人形,丑好老少必得其真,
安陵陈敞,新丰刘白、龚宽,并工为牛马飞乌众势,人形好丑不逮延寿。下杜阳
望亦善画,尤善布色。樊育亦善布色。同日弃市。京师画工于是差稀。”据此,
则画工之图径宫乃平日,而非匈奴求美人时。且毛延寿特众中之一人,又其得罪
以受赂,而不独以昭君也。往来诗人谓匈奴求美人,乃使画工图形,而又但指毛
延寿一人,且没其受赂事,失之矣。
○名以同事而晦
《吕氏春秋》言:“秦穆公兴师以袭郑,过周而东。郑贾人弦高、奚施将西
市于周,遽使奚施归告,乃矫郑伯之命,以十二牛劳师。”是奚施为弦高之友,
而《左氏传》不载。《淮南子》言荆柯西刺秦王,高渐离、宋意为击筑而歌于易
水之上。宋玉《笛赋》亦以荆卿、宋意并称。是宋意为高渐离之侣,而《战国策》、
《史记》不载。
《战国策》:东孟之会,聂政、阳坚刺相兼君。注云:“坚,政之副,犹秦
武阳。”按聂政告严仲于曰:“其势不可以多人。”未必有副。
《淮南子》注:“秦皇帝二十六年,初兼天下,有长人见于临桃,其高五丈,
足迹六尺。放写其形,铸金人以象之,翁仲、君何是也。”今人但言翁仲,不言
君何。
○名以同事而章
《孟子》:“禹、稷当平世,三过其门而不入。”考之《书》曰:“启呱呱
而泣,予弗子。”此禹事也,而稷亦因之以受名。“华周、杞梁之妻,善哭其夫
而变国俗。”考之《列女传》曰:“哭于城下七日,而城为之崩。”此杞梁妻事
也,而华周妻亦因之以受名。
○人以相类而误
《墨子》:“文王举闳夭、泰颠于网之中,授之政而西土服。”于传未有
此事,必大公之误也。《吕氏春秋》:“箕子穷于商,范蠡流乎江。”范蠡未尝
流江,必伍员之误也。《史记》:“孙叔敖三得相而不喜,三去相而不悔。”孙
叔敖未闻去相,必令尹子文之误也。《淮南子》:“吴起、张仪车裂支解。”张
仪未尝车裂,必苏秦之误也。《易林》:“贞良得愿,微子解囚。”微子未尝被
囚,必箕子之误也。晋潘岳《大宰鲁武公诔》:“秦亡蹇叔,舂者不相。”蹇叔
之亡不见于书,必百里奚之误也。後魏穆子容《大公吕望碑》文:“大魏东苞褐
石,西跨流沙,南极班超之柱,北穷窦宪之志。”班超未尝南征,必马援之误也。
後周瘐信《拟咏怀诗》:“鳞穷季氏,虎振周王圈。”季氏未尝获麟,必叔孙
之误也。
《晋书•夏统传》:“子路见夏南,愤慧而忄亢忾。”子路未尝见夏南,盖
卫南子之误。
○传记不考世代
张衡言:《春秋元命包》有公输班与墨翟事,见战国,非春秋时。又言别有
益州,益州之置在于汉世,以证图谶为後人伪作。今按传记之文若此者甚多。
《管子》称三晋之君,其时未有三晋。《轻重篇》称鲁、梁、秦、赵,其时未有
梁、赵。称代王,其时未有代王。《国语》:“句践之伯,陈、蔡之君,皆人朝”,
其时有蔡无陈。《说苑》:“句践聘魏”,其时未有魏。又言仲尼见梁君,孟简
于相梁,其时未有梁,鲁亦无孟简子。又言韩武子出田,栾怀子止之,韩氏无武
子。又言楚庄王以椒举为上客,椒举事灵王,非庄王。《吕氏春秋》:“晋文公
师咎犯、随会。”随会不与文公、咎犯同时。“赵襄子攻翟,一朝而两城下,有
忧色,孔子贤之。”赵襄子为晋卿,时孔子已卒。“颜阖见鲁庄公”,颜阎,穆
公时人,去庄公十一世。《史记•孔子世家》:“使从者为宁武子臣于卫”,孔
子时宁氏己灭。《扁鹊传》:“虢君出见扁鹊于中阙”,其时虢亡已久。《龟
传》:“宋元王”,未有元公,无元王。《庄子》:“见鲁哀公”,而其书有魏
惠王、赵文王,鲁哀公去赵文王一百七十岁。《韩非子》:“扁鹊见蔡桓侯”,
桓侯与鲁桓公同时,相去几二百岁。《越绝书》:“晋郑王”,晋、郑未尝称王。
又言“孔子奉雅琴见越王”,越灭吴,孔子已卒。《列子》:“晏平仲问养生于
管夷吾”,《盐铁论》“季桓子听政,柳下惠忽然不见”;又言“臧文仲治鲁,
胜其盗而自矜,子贡非之”,平仲去管子、季桓子去柳下惠、子贡去臧文仲各百
余岁。《韩诗外传》:“孟尝君请学于闵子”,闵子、孟尝君相去几二百岁,冉
有对鲁哀公言:“姚贾,监门子。”姚贾,秦始皇时人,相去二百余岁。
●卷二十六
○史记通鉴兵事
秦楚之际,兵所出入之途,曲折变化,唯太史公序之如指掌。以山川郡国不
易明,故曰东曰西日南日北,一言之下,而形势了然。以关塞江河为一方界限,
故于项羽,则曰“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”,曰“羽乃悉引兵渡河”,曰“羽将
诸侯兵三十余万,行略地至河南”,曰“羽渡淮”,日“羽遂引东欲渡乌江”;
于高帝则曰:“出成皋玉门北渡河”,曰“引兵渡河,复取成皋”。盖自古史书
兵事地形之详,未有过此者。太史公胸中固有一天下大势,非後代书生之所能几
也。
司马温公《通鉴》承左氏而作,其中所载兵法甚详,凡亡国之臣、盗贼之佐,
苟有一策亦具录之。朱子《纲目》大半削去,似未达温公之意。
○史记于序事中寓论断
古人作史,有不待论断,而于序事之中即见其指者,惟太史公能之。《平准
书》未载卜式语,《王翦传》未载客语,《荆轲传》未载鲁句践语,《晁错传》
未载邓公与景帝语,《武安侯田传》未载武帝语,皆史家于序事中寓论断法也,
後人知此法者鲜矣,惟班孟坚间一有之,如《霍光传》载任宣与霍禹语,见光多
作威福;《黄霸传》载张敞奏见祥瑞,多不以实,通传皆褒,独此寓贬,可谓得
太史公之法者矣。
○史记
《史记•秦始皇本纪》末云:“宣公初志润月。”然则宣公以前皆无润,每
三十年多一年,与诸国之史皆不合矣,则秦之所用者何正邪?
子长作《史记》,在武帝太初中。《高祖功臣年表》平阳侯下云:“元鼎三
年,今侯宗元年。”今侯者,作《史记》时见为侯也。下又云:“征和二年,侯
宗坐太子死,国除。”则後人所续也。卷中书征和者二,後元者一。《惠景问候
者年表》书征和者一,後元者三。《建元以来侯者年表》书征和者二。《汉兴将
相年表》有天汉、太始、征和、後元以至昭、宣、元、成诸号,历书亦同。《楚
元王世家》书地节二年;《齐悼惠王世家》书建始三年者二;《曹相国世家》书
征和二年;《贾谊传》贾嘉至孝昭时列为九卿;《田叔传》、《匈奴传》、《卫
将军传》未有戾太子及巫蛊事;《司马相如传》赞扬雄,以为靡丽之赋,劝百而
讽一,皆後人所续也。
《河渠书》东海引钜定,《汉书•沟恤志》因之,“东海”疑是“北海”之
误,按《地理志》齐郡县十二,其五曰矩定,下云:“马车读水首受钜定,东北
至琅槐入海。”又千乘郡博昌下云:“博水东北至矩定人马车渎。”而《孝武纪》
曰:“征和四年春正月,行幸东菜,临大海。三月,上耕于钜定,还幸泰山,修
封。”计其道里亦当在齐,去东海远矣。
凡世家多本之《左氏传》,其与传不同者,皆当以左氏为正。《齐世家》:
“吾大公望子久矣。”此是妄为之说,周之大王,齐之大公,吴之太伯,有国之
始祖谓之太祖。其义一也。
《赵世家》:“赵简子除三年之丧,期而已。”此因《左传》:“降于丧食”
之文而误为之解,本无其事。
敬侯十一年,魏、韩、赵共灭晋,分其地,成侯十六年,与韩、魏分晋,封
晋君以端氏。此文重出。
《田敬仲完世家》:“敬仲之如齐,以陈氏为田氏,”此亦太史公之误。
《奋秋传》未有称田者,至战国时始为田耳。《仲尼弟子传》:“公孙龙,字子
石,少孔子五十三岁。”按《汉朽》注:“公孙龙,赵人,为坚白异同之说者,
与平原君同时,去夫子近二百年。”殆非也。且云少孔子五十三岁,则当田常伐
鲁之年仅十三四岁尔,而曰“子张、子石请行”,岂甘罗、外黄舍人儿之比乎?
《商君传》:“以较为大良造,将兵围魏安邑,降之。”此必安邑字误,其
下文曰:“魏惠王使使割河西之地,献于秦,以和。而魏遂去安邑,徙都大梁。”
乃是自安邑徙都之事耳,安邑,魏都,其王在焉,岂得围而便降?《秦本纪》:
“昭王二十一年,魏献安邑。”若已降于五十年之前,何烦再献乎?《虞卿传》
楼昌、楼缓恐是一人,虞卿进说亦是一事。记者或以为赵王不听,或以为听之。
太史公两收之,而不觉其重尔。
燕王遗约间书,恐即乐毅事,而传者误以为其子。然以二事相校,在乐毅当
日,惠王信谗易将,不得不奔,其後往来复通燕,亦未失故君之礼。若乐间不过
以言之不听,而遂怼君、绝君,虽遗之书而不顾,此小丈夫之悻悻者矣。
《屈原传》:“虽放流,卷顾楚国,系心怀王,不忘欲反,卒以此见怀王
之终不悟也。”似屈原放流于怀王之时,又云:“令尹子兰闻之,大怒。卒使上
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,顷襄王怒而迁之。”则实在顷襄之时矣。放流一节当在
此文之下,太史公信笔书之,失其次序尔。
随何说英布,当书九江王,不当书淮南王。归汉之後,始立为淮南土也。盖
采之诸书,其称未一。
《淮阴侯传》光云范阳辩士蒯通,後云齐人蒯通,一传互
韩王信说汉王语,乃淮阴侯韩信语也,以同姓名而误。
○汉书
《孝武纪》:“天汉四年秋九月,令死罪人赎钱五十万,减死一等。”“太
始二年九月,募死罪人赎钱五十万,减死罪一等。”此一事而重见,又同是九月。
《高帝功臣表》:“十八侯”位次:一萧何,二曹参,三张敖,四周勃,五
樊哙,六郦商,七奚涓,八夏侯婴,九灌婴,十傅宽,十一靳歙,十二王陵,十
三陈武,十四王吸,十五薛欧,十六周昌,十七丁夏,十八达。当时所上者战
功,而张良、陈平皆居中计谋之臣,故平列在四十七,良列在六十二也。至十八
侯赞,则萧何第一,樊哙第二,张良第三,周勃第四,曹参第五,陈平第六,张
敖第七,郦商第八,灌婴第九,夏侯婴第十,傅宽第十一,靳歙第十二,王陵第
十三,韩信第十四,陈武第十五,达第十六,周昌第十七,王吸第十八,而无
奚涓、薛欧、丁复。此後人论定,非当日之功次矣。且韩信已诛死,安得复在功
臣之位?即此可知矣。
史家之文多据原本,或两收而不觉其异,或并存而未及归一。《汉书•王子
侯表》长沙顷王子高,成节侯梁,一卷中再见,一始元元年六月乙未封,一元康
元年正月癸卯封,此并存未定,当删其一,而误留之者也。《地理志》于宋地下
云:“今之沛、梁、楚、山阳、济阴、东平及东郡之须昌、寿张,皆宋分也。”
于鲁地下又云:“东平、须昌、寿张皆在济东,属鲁,非宋地也,当考。”此并
存异说以备考,当小注于下,而误连书者也。《楚元王传》刘德,昭帝时为宗正
丞,杂治刘泽诏狱,而子《向传》则云:更生父德,武帝时治淮南狱。一传之中
自为乖异。又其更名向在成帝即位之後,而元帝初年即日征堪、向,欲以为谏大
夫。此两收而未对勘者也。《礼乐志》上云:“孝惠二年,使乐府夏侯宽备其萧
管。”下云:“武帝定郊祀之礼,乃立乐府。”《武五子传》止云:“长安白亭
东为戾後园。”下云:“後八岁,封戾夫人曰戾後,置园奉邑。”乐府之名蚤立
于孝惠之世,戾园之目预见于八年之前,此两收而未贯通者也。夫以二刘之精核
犹多不及举正,何怪乎後之读书者愈卤莽矣!
《天文志》:“魏地,觜、Δ、参之分野也。其界自高陵以东,尽河东、河
内,南有陈留及汝南之召陵、氵隐疆,新汲、西华、长平,颖川之舞阳、郾、许、
鄢陵,河南之开封、中牟、阳武、酸枣、卷,皆魏分也。”按《左传》子产曰:
“迁实沈于大夏,主参。”故参为晋星,然其疆界亦当至河而止,若志所列陈留
已下郡县,并在河南,于春秋自属陈。郑二国,角、亢、氐之分也,不当并入。
魏本都安邑、至惠王始徙大梁,乃据後来之疆土,割以相附,岂不谬哉?
《食货志》:“单穆公谏景上铸大钱。”本之《周语》。王弗听,卒铸大钱。
此废轻作重,不利于民之事。班氏乃续之曰:“以劝农,赡不足,百姓蒙利焉。”
失其指矣。
《地理志》丹阳下云:“楚之先熊绎所封,十八世,文王徙郢。”此误。按
《史记•楚世家》:“成王封熊绎于楚,居丹阳。”徐广曰:“在南郡枝江县。”
《水经注》曰:“丹阳城据山跨阜,周八里二百八十步。东、北两面悉临绝涧,
西带亭下溪,南枕大江,险峭壁立,信天固也。楚熊绎始封丹阳之所都也。”
《地理志》以为吴于之丹阳,寻吴、楚悠隔,缆缕荆山,无容远在吴境,非也。
《枚乘传》上云:“吴王不纳,乘等去而之梁。”下云:“枚乘复说吴王。”
盖吴王举兵之时,乘已家居,而复与之书,不然无缘复说也。
《杜周传》:“周为执金吾,逐捕桑弘羊、卫皇後昆弟子,刻深。”按《百
官表》:“天汉三年二月,执金吾社周为御史大夫。四年卒。”而卫太子巫蛊事
乃在征和二年,周之卒已四年。又十一年,昭帝元凤元年,御史大夫桑弘羊坐燕
王旦事诛。史家之谬如此。
《上尊传》:“上行幸雍,过虢。”按今之凤翔县乃古雍城,而虢在陕,幸
雍何得过虢?当是过美阳之误。且上文固云:“自虢令转守槐里。”兼行美阳令
事矣。
《王商传》:“春申君献有身妻,而产怀王。”误,当是幽王。
《外戚传》:“徙共王母及丁姬归定陶,葬共王冢次。”按丁姬先已葬定陶,
此“及丁姬”三字衍。
○汉书二志小字
《汉书》地理、艺文二志小字,皆孟坚本文。其“师古曰”、“应劭曰”、
“服虔曰”之类,乃颜氏注也。近本《汉书》不刻注者,误以此为颜氏注而并删
之。
《续汉•郡国志》云:“本志惟郡县名为大书,其山川地名悉为细注,今进
为大字,新注证发,臣刘昭采集。”是则前书小字为孟坚本文,犹《後汉》之细
注也;其师古等诸注,犹《後汉》之新注也。当时相传之本混作一条,未曾分别
耳。
○汉书不如史记
班孟坚为书,束于成格,而不得变化。且如《史记•淮阴侯传》末载刺通事,
令人读之感慨有炼味。《淮南王传》中伍被与王答问语,情态横出,文亦工妙,
今悉删之,而以蒯、伍合江充、息夫躬为一传,蒯最冤,伍次之,二淮传寥落不
堪读矣。
○苟悦汉纪
苟悦《汉纪》改纪、表、志、传为编年,其叙事处索然无复意味,间或首尾
不备,其小有不同,皆以班书为长,惟一二条可采者。杜陵陈遂,字长子。上微
时,与游戏博奕,数负遂。上即位,稍见进用,至太原太守。乃赐遂玺书曰:
“制诏太原太守,官尊禄重,可以偿遂博负矣。”妻君宁时在旁,知状。遂乃上
书谢恩曰:“事在元平元年赦前。”其见厚如此。《汉书》以“负遂”为“负进”,
又曰:“可以偿博进矣。”进乃悼皇考之名,宣帝不应用之。《史记•吕不韦传》:
“车乘进用不饶。”苟纪为长。元康三年三月诏曰:“盖闻象有罪,而舜封之有
庳,骨肉之亲,放而不诛。其封故昌邑王贺为海昏侯。”《汉书》作“骨肉之恩,
粲而不殊。”文义难晓,苟纪为长。後有善读者,仿裴松之《三国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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