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知錄 by Yanwu Gu
Part 35
11239 words | Chapter 35
》之体,取
此不同者注于班书之下,足为史家之一助。
纪王莽事,自始建国元年,以後则云其二年、其三年以至其十五年,以别于
正统,而尽没其天凤,地皇之号。
○後汉书
《後汉书•马援传》上云:“帝尝言:伏波论兵,与我意合。”下乃云:
“交女子微侧及女弟微贰反,于是玺书拜援伏波将军。”此是采辑诸书,率尔
成文,而忘其“伏波”二字之无所本也。自范氏以下,史书若此者甚多。
《桓谭传》:“当王莽居摄篡杀之际,天下之士莫不竞褒称德美,作符命以
求容媚。谭独自守,默然无言。”按《前汉书•翟义传》:“莽依《周书》作大
诰,遣大夫桓谭等班行谕告当反位孺子之意,还封谭为明告里附城。”是曾受莽
封爵,史为讳之尔。光武终不用谭,当自有说。
《杨震传》:“河间男子赵腾诣阀上书,指陈得失,帝怒,收考诏狱,震上
疏救不省,腾竟伙尸都市。”乃安帝时事。而《张皓传》以为“清河赵腾上言灾
变,讥刺朝政,收腾系考。皓上疏谏,帝悟,减腾死罪一等。”又以为顺帝事。
岂有两赵腾邪?
桥玄以太尉罢官,就医里舍,少子十岁,独游门次,卒有三人持杖劫执之,
人舍登楼,就玄索货。其家之不贫可知。乃云:“及卒,家无居业,丧无所殡。”
史传之文前後矛盾。玄以灵帝之世,三为三公,亦岂无钱者?
《刘表传》:“与同郡张俭等俱被讪议,号为‘八顾’”。而《党锢传》表、
俭二人列于“八及”。前往不同。
蒯越、韩嵩及东曹掾傅巽等说琮降操,则是表卒之後,琼已赦嵩而出之矣。
下文云:“操至州,乃释嵩之囚。”此史家欲归美于操,而不顾上下文之相戾也。
《蔡邕传》谓邕亡命江海,积十二年。中平六年,灵帝崩,董卓为司空,辟
之,称疾不就。卓切敕州郡,举邕诣府,岂不得已,到署祭酒。而《文苑传》有
议郎蔡邕,荐边让于大将军何进一书。按中平元年,黄中起,以何进为大将军,
正邕亡命之时,无缘得奏记荐人也。
《郡县志》:“睢阳本宋国,有鱼门。”引《左传•僖公二十二年》:“升
陉之战,邾人获公胄,县诸鱼门”为证,按杜预注:“鱼门,邾城门。”非宋也。
○三国志
《蜀志•谯周传》:建兴中,丞相亮领益州牧,命周为劝学从事。而先主未
称尊号,即有劝学从事张爽、尹默、谯周等上言,前後不同。按周卒于晋泰始六
年,年七十二。而昭烈即位之年仅二十有三,未必与劝进之列,从本传为是。
孙亮太平元年,孙杀滕胤、吕据,时为魏高贵乡公之甘露元年。《魏志》:
甘露二年,以孙壹为侍中车骑将军,假节交州牧。吴侯本传云:“壹人魏,黄初
三年死。”误也。
《陆抗传》:“拜镇军将军,都督西陵。自关羽至白帝。”于文难晓。按
《甘宁传》曰:“随鲁肃镇益阳,拒关羽。羽号有三万人,自择选锐士五千人,
投县上流十余里浅懒,云欲夜涉渡。肃以兵千人益宁,宁乃夜往,羽闻之,住不
渡,而结柴营,今遂名此处为关羽懒。”据此则当云“自益阳至白帝也。”
○作史不立表志
朱鹤龄曰:“太史公《史记》帝纪之後,即有十表、八书。表以纪治乱兴亡
之大略,书以纪制度沿革之大端。班固改书为志,而年表视《史记》加详焉。盖
表所由立,于周之谱牒,与纪传相为出入。凡列侯将相三公九卿,其功名表著
者既系之以传,此外大臣无积劳亦无显过,传之不可胜书,而姓名爵里、存没盛
衰之迹要不容以遽泯,则于表乎载之。又其功罪事实传中有未悉备者,亦于表乎
载之,年经月纬,一览了如。作史体裁莫大于是。而范书阙焉,使後之学者无以
考镜二百年用人行政之节目,良可叹也。其夫始于陈寿《三国志》,而范晔睡之,
其後作者又援范书为例,年表皆在所略。不知作史无表,则立传不得不多:传愈
多,文愈繁,而事迹或反遗漏而不举。欧阳公知之,故其撰《唐书》有宰相表,
有方镇表,有宗室世系表,宰相世系表,始复班、马之旧章云。陈寿《三国志》、
习凿齿《汉晋春秋》无志,故沈约《宋书》诸志并前代所阙者补之。姚思廉《梁、
陈二书》、李百药《北齐书》、令狐德《周书》皆无志。皆唐初人,其不著志,
以别有修志之敕也,而于志宁、李淳风、韦安二、李延寿别修《五代史志》,诏
编第入《隋书》。古人绍闻述往之意,可谓宏矣。
○史文重出
《汉书•王子侯表》:长沙顷王子高成节侯梁,一卷中两见,一始元元年六
月乙未封,一元康元年正月癸卯封。然则王千中多一侯矣。
《续汉•郡国志》候城改属玄菟,而辽东复出一候城。无虑改属辽东属国,
而辽东复出一无虑。必有一焉宜删者,然则天下郡国中少二城矣。
○史文衍字
《汉书•吴王濞传》:“吴有鄣郡铜山。”误多一“豫”字。《後汉书•光
武纪》:“以前密令卓茂为太傅。”误多一“高”字。《党锢传》:“黄令毛钦
操兵到门。”误多一“外”字。
《後汉书•皇後纪》:“桓思窦皇後父讳武。”後父不当言讳,“讳”字衍。
《儒林传》:“立《五经》博士,各以家法教授,《易》有施、孟、梁丘、
京氏,《尚书》欧阳、大小夏侯,《诗》齐、鲁、韩、毛,《礼》大小戴,《春
秋》严、颜,凡十四博士,太常差次总领焉。”按此则十五,非十四也,盖衍一
“毛”字。其下文载建初中诏,有“《古文尚书》、《毛诗》、《梁》、《左
氏春秋》,虽不立学官”之语。又下卷云:“赵人毛苌传诗,是为《毛诗》,未
得立。”而《百官志》博士十四人,本注曰:“《易》四:施、孟,梁丘、京氏。
《尚书》三:欧阳、大小夏侯氏。《诗》三:鲁、齐、韩氏。《礼》二:大小戴
氏,《春秋》二:公羊、严、颜氏。”则此“毛”字明为衍
《灵帝纪》:“光和三年六月,诏公卿举能《尚书》、《毛诗》、左氏、
梁《春秋》各一人,悉除议郎。”《尚书》上脱“古文”二
○史家误承旧文
史书之中多有仍旧文而未及改者。《史记•燕世家》称“今王喜”。《魏书
•孝静帝纪》称太原公“今上”。《旧唐书•唐临传》“今上”字再见,《徐有
功传》、《泽王上金传》:“今上”字各一见,皆谓玄宗。《韦贯之传》:“上
即位”谓穆宗。此皆旧史之文,作书者失于改削尔。
《宋书•武帝纪》:“永初元年八月戊午,西中郎将荆州刺史宜都王讳进号
镇西将军。”《文帝纪》:“元嘉十三年九月癸丑,立第三皇子讳为武陵王。”
“二十五年八月甲子,立第十一皇子讳为淮阳王。”《顺帝纪》:“异明三年正
月丁已,以新除给事黄门侍郎萧讳为雍州刺史。三月丙午,以中军大将军讳为南
豫州刺史。”《齐公世子萧思话传》:“遣司马建威将军、南汉中太守萧讳五百
人前进。”《隋书高祖纪》:“开皇十五年七月乙丑,晋王讳献毛龟。”“十九
年二月已亥,晋王讳来朝。”《张传》:“晋王讳为扬州总管。”《王韶传》:
“晋王讳班师。”《铁勒传》:“晋王讳北征。”《北史•李弼传》:“谕使持
节太尉、柱国大将军大都督、尚书左仆射、陇西行台少师、陇右郡开国公李讳。”
《旧唐书•中宗纪》:“临淄王讳举兵诛韦、武。”《睿宗纪》:“临淄王讳与
太平公主子薛崇简等。”《玄宗纪》:“诏以皇太子讳充天下兵马元帅。”《郝
处後传》:“周王讳为西朋,”并当时臣子之辞。
《三同志•魏後妃传》注:“甄後曰:‘讳等自随夫人。’”此“讳”子明
帝名,当时史家之文也。”《宋书•武帝纪》:“刘讳龙行虎步。”《後周书•
柳庆传》:“字文讳忠诚奋发。”《北史•魏彭城王勰传》:“帝谓勰曰:‘讳
是何人,而敢久违先敕。’”并合称名,史臣不敢斥之尔。然《宋纪》中亦有称
“刘裕”者,一卷之中往往杂见。
《文选》任《为齐明帝让宣城郡公表》称“臣公言”,《为萧扬州荐士表》
称“臣王言”。表辞本合称名,而改为公、王,亦其臣子之辞也。
○晋书
《晋书•宣帝纪》,当司马懿为魏臣之时,无不称之为“帝”。至蜀将姜维
闻辛毗来,谓亮曰:“辛毗杖节而至,贼不复出矣。”所谓贼者,即懿也,当时
在蜀人自当名之为贼。史家杂采诸书,不暇详考,一篇之中“帝”、“贼”互见。
《天文志》:“虚二星,泵宰之官也。主北方邑居、庙堂、祭祀、祝祷事,
又主死丧哭泣。”按此冢宰当作“冢人”。又曰:“轸四星主冢宰辅臣也。”则
《周官》之家宰矣。
《艺术传》戴洋言:“昔吴伐关羽,天雷在前,周瑜拜贺。”按瑜卒于建安
十四年,而吕蒙之袭关羽乃在二十四年,瑜亡已十年矣。
《顾荣传》前云“友人张翰”,後又云“吴郡张翰”。《张重华传》前云
“封谢艾为福禄伯”,後又云“进封福禄县伯”。《戴若思传》:“举考廉入洛”,
《周凯传》:“若思举秀才入洛”。《南阳王模传》传》:“广平太守丁邵”,
《良吏传》:“丁绍”。《石勒载记》前作“段就六眷”,後作“段疾六眷”,
《阳裕传》又作“段眷”。《吕纂载记》前作“句摩罗耆婆”,後作“鸠摩罗什”。
《慕容熙载记》:“宏光门”;《冯跋载记》作“洪光门”,又作“洪观门”。
○宋书
《宋书•州郡志》:“广陵太守”下云:“永初郡国又有舆、肥如、潞、真
定、新市五县。”肥如本辽西之县,其民南渡而侨立于广陵。《符瑞志》所云
“元嘉十九年九月戊申,广陵肥如石梁涧中出石钟九口”,是广陵之有肥如也。
乃“南沛太守”下复云:《起居注》:“孝武大明五年,分广陵为沛郡,治肥如
县。”时无复肥如县,当是肥如故县处也。《二汉》、《晋太康地志》并无肥如
县,一卷之中自相违错。且《二汉》之肥如自在辽西,安得属之广陵,分之沛郡
乎?
○魏书
《魏书•崔浩传》:“浩既工书,人多托写《急就章》。从少至老,初不惮
劳。所书盖以百数,必称‘冯代缰’,以示不敢犯国,其谨也如此。”史于“冯
代缰”下注曰:“疑。”按《急就篇》有“冯汉缰魏起漠北”,以汉强为讳,故
改云代缰,魏初国号曰代故也。”颜师古《急就篇序》曰:“避讳改易,渐就芜
舛。”正指此。郦道元《水经注》以“广汉”并作“广魏”,即其例也。
○梁韦
《刘孝绰传》:“众恶之必监焉,众好之必监焉。”梁宣帝讳“”,故改
之。盖襄阳以来国史之原文也,乃其论则直书“姚察”。
书中亦有避唐讳者,《顾协传》以“虎丘山”为“武丘山”,《何点传》则
为“兽丘山”。
○後周书
《庚信传》:《哀江南赋》:“过漂渚而寄食,托芦中而渡水。”漂渚当是
“溧诸”之误。张勃《吴录》曰:“子胥乞食处在丹阳溧阳县。”《史记•范瞄
传:“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,至于陵水。”索隐曰:“刘氏云:陵水即栗水也。
《吴越春秋》云:‘子晋奔吴,至傈阳,逢女子獭水之上。子晋跪而乞餐,女子
食之,既去,自投于水。後子胥欲报之,乃投白金于此水,今名其处为投金濑。’
《金陵志》曰:‘江上有诸曰懒渚’是也。”或以二句不应皆用子胥事,不知古
人文字不拘,如下文“生世等于龙门”四句,亦是皆用司马子长事。
○隋书
《经籍志》言:“汉哀帝时博士弟子秦景,使伊存口授浮屠经。”又云:
“後汉明帝,遣郎中蔡及秦景使天竺,得佛经四十二章及释迦立像。”按自哀
帝之末至东京明帝之初,垂六十年,使秦景尚存,亦当八十余矣,不堪再使绝域
也。盖本之陶隐居《真诰》,言孝明遣使者张骞、羽林郎秦景、博士王遵等十四
人之大月氏国,写佛经四十二章,秘之兰台石室。作史者知张骞为武帝时人,姓
名久著,故删去之,独言秦景。而前後失于契勘,故或以为哀帝,或以为明帝耳。
《突厥传》上言沙钵略可汗西击阿波,破擒之。下言:“雍虞闾以隋所赐旗
鼓,西征阿波,敌人以为得隋兵所助,多来降附,遂生擒阿波。”此必一事而误
重书为二事也。
○北史一事两见
北齐武成帝河清三年九月乙丑,封皇子伊为东平王;後主天统二年五月己亥,
封太上皇帝子伊为东平王。一事两书,必有一误。
《徐之才传》:“尝与朝士出游,遥望群犬竞走,诸人试今目之,之才即应
声曰:‘为是宋鹊,为是韩卢,为逐李斯东走,为负帝女南徂。’”其序传又云:
“于路见狗,温子戏曰:‘为是宋鹊,为是韩卢。’神伦敦亻隽曰:‘为逐丞
相东走,为共帝女南徂。’”一事两见,且序传是延寿自述其先人,不当援他人
之事以附益也。
○宋齐梁三书南史一事互异
《南齐书》:“李安民为吴兴太守。吴兴有项羽神护郡听事,太守不得上,
太守到郡,必须祀以轭下牛。安民奉佛法,不与神牛,著屐上听事,又于听上八
关斋。俄而牛死,葬庙侧,今呼为李公牛冢。安民卒官,世以神为崇。”按《宋
书•孔季恭传》:“为吴兴太守。先是,吴兴频丧太守,云项羽神为卞山王,居
郡听事,二千石至,常避之。季恭居听事,竟无害也。”《梁书•萧深传》:
“迁吴兴太守。郡有项羽庙,土民名为愤王,甚有灵验,遂于郡听事安施床幕为
神座,公私请祷,前後二千石皆于厅拜词而避居他室。琛至,徙神还庙,处之不
疑。”又禁杀牛解祀,以脯代肉。此似一事,而作史者一以为遭祟,一以为厌邪,
立论不同如此。又《南齐书•萧惠基传》:“惠基弟惠休,自吴兴太守徵为右什
射。吴兴郡项羽神,旧酷烈。世人云:惠休事神谨,故得美迁。”《南史•萧猷
传》:“为吴兴郡守,与楚王庙神交饮至一斛,每酹祀,尽欢极醉,神影亦有酒
色,所祷必从。後为益州刺史,值齐苟儿反,攻城,兵粮俱尽,乃遥祷请救。有
田老逢数百骑如风,言吴兴楚王来救临汝侯。是日猷大破苟儿。”则又以为获佑,
益不可信矣。又《南史•萧惠明传》:“泰始初,为吴兴太守。郡界有卞山,下
有项羽庙,相承云羽多居郡听事,前往太守不敢上。惠明谓纲纪曰:‘孔季恭尝
为此郡,未闻有灾。’遂盛设筵榻接宾。数日,见一人长丈余,张弓挟矢向惠明,
既而不见,因发背,旬日而卒。”此又与李安民相类,而小变其说。
○旧唐书
《旧唐书》虽颇涉繁芜,然事迹明白,首尾该赡,亦自可观。其中《唐临传》:
“今上字”再见,《徐有功、泽王上金传》:“今上”字各一见,皆谓玄宗,盖
沿故帙而未正者也。《懿宗纪》:“咸通十三年十二月,李国昌小男克用杀云中
防御使段文楚,据云州,自称防御留後”,则既直书其叛乱之罪;而《哀帝纪》
末云“中兴之初”,《王处直传》称“庄宗”,《王、郑从谠,刘邺、张睿传》
各有“中兴”之语,自相矛盾。按此书纂于刘煦,後唐末帝清泰中为丞相,监修
国史,至晋少帝开运二年,其书始成。朝代迁流,简牍浩富,不暇遍详而并存之,
後之读者可以观世变矣。
杨朝晟一人作两传,一见七十二卷,一见九十四卷。
○新唐书
《旧唐书•高宗纪》:“乾封元年春正月戊辰朔,上祀昊天上帝于泰山,以
高祖、大宗配飨。己巳,升山行封禅之礼。庚午,禅于社首。”是以朔日祭天于
山下,明日登封,又明日禅社首,次序甚明。《新书》改云:“正月戊辰封于泰
山,庚午禅于社首。”是以祭天、封山二事并为一事,而系于戊辰之日,文虽简
而事不核矣。
《天後纪》:光宅元年四月癸酉,迁庐陵王于房州。丁丑,又迁于均州,垂
拱元年三月丙辰,迁庐陵王于房州。《中宗纪》:嗣圣元年正月,废居于均州,
又迁于房州。按《旧书》:嗣圣元年二月戊午,废皇帝为庐陵王,幽于别所。四
月丁丑,迁庐陵王于均州。垂拱元年三月,迁庐陵王于房州,《中宗纪》亦同,
而以四月为五月,然无先迁房州一节。疑《旧史》得之欧公,盖博采而误。
《代宗纪》上书“四月丁卯,幽皇後于别殿”;下书“六月辛亥,追废皇後
张氏”。曰“追废”,则张後之见杀明矣。而不书其死,亦为漏略。
《文宗纪》:“太和九年十一月任戌,李训及河东节度使王、宁节度使
郭行余、御史中丞李孝本、京兆少尹罗立言,谋诛中官,不克,训奔于凤翔。”
下云:“左神策军中尉仇士良杀王涯、贾饣束、舒元舆、李孝本、罗立言、王、
郭行余。”而独于李训不言其死,况训乃走人终南山,未至凤翔,亦为未当。
《艺文志》:“萧方《三十国春秋》三十卷。”当作“萧方等”,乃梁元帝
世子,名方等。
《新唐书》志,欧阳永叔所作,颇有裁断,文亦明达。而列传出宋子京之手,
则简而不明。二手高下,迥为不侔矣。如《太宗长孙後传》:“安业之罪,万死
无赦,然不慈于妾,天下知之。”改曰:“安业罪死无赦,然向遇妾不以慈,户
知之。”意虽不异,而“户知之”三字殊不成文。又如《德宗王後传》:诏曰:
“祭筵不可用假花果,欲祭者从之。”改曰:“有诏祭物无用寓,欲祭听之。”
不过省《旧书》四字,然非注不可解也。
史家之文,例无重出。若不得已而重出,则当斟酌彼此,有详有略,斯谓之
简。如崔沔驳太常议加宗庙笾豆,其文两载于本传及《韦稻传》,多至二三百言。
又如来济与高智周、郝处俊、孙处约四人言志,及济领吏部,遂以处约为通事舍
人,两见于本传及《高智周传》;而石仲览一人,一以为宣城,一以为江都。此
而忽之,则亦不得谓之能简矣。
《杨场传》言:“有司帖试明经,不质大义,乃取年头月日、孤经绝句。”
帖试之法,用纸贴其上下文,止留中间一二句,困人以难记。年头如元年、二年
之类,月日如十有二月乙卯之类。如此则习《春秋》者益少矣,故请帖平文。今
改曰“年头日尾”,属对虽工,而义不通矣。
《严武传》:“为成都尹、剑南节度使。房琅以故宰相为巡内刺史,武慢倨
不为礼,最厚杜甫,然欲杀甫数矣。李白作《蜀道难》者,乃为房与杜危之也。”
此宋人穿凿之论。李白《蜀道难》之作,当在开元、天宝间。时人共言锦城之乐,
而不知畏途之险、异地之虞,即事成篇,别无寓意。及玄宗西幸,升为南京,则
又为诗曰:“谁道君王行路难,六龙西幸万人欢。地转锦江成渭水,天回玉垒作
长安。”一人之作前往不同如此,亦时为之矣。
《张孝忠传》:“孝忠魁伟,长六尺。”《李晨传》:“长六尺。”古人以
六尺为短,今以六尺为长,于他书未见。
《旧书•段秀实传》:“阴说大将刘海宾,何明礼、姚令言判官歧灵岳,同
谋杀Г,以兵迎乘舆。三人者,皆秀实夙所奖遇。”此渭姚令言之判官歧灵岳,
与海宾、明礼为三人耳。按文,“姚令言”上当少一“及”字。《新书》遂谓:
“结刘海宾、姚令言、都虞候何明礼,欲图Г。此三人者,皆秀实素所厚。”而
下文方云大吏岐灵岳。令言,贼也,安有肯同秀实之谋者哉?
《旧唐书》高仙芝、封常清二传,并云四镇节度使“夫蒙灵”,而李嗣业、
段秀实二传则云:安西节度使“马灵”,《刘全谅传》则云安东副都护、保定
军使“马灵”。按《王维集》有《送不蒙都护诗》,注:“不蒙,著官姓也。”
古“不”字有“夫”音,“不蒙”当即“夫蒙”,然未知其何以又为“马”也。
《新书》因之,两姓并见。而《突厥传》则云安西节度使“夫蒙灵”。《马总
传》:李师道平,析郓、曹、濮等为一道,除总节度,赐号天平军。长庆初,刘
总上幽镇地,诏总徙天平。而召总还,将大用之。会总卒,穆宗以郓人附赖总,
复诏还镇。上云诏“总徙天平”,刘总也。下云“召总还”,马总也。又云“会
总卒”,刘总也。又云“郓人附赖总”,马总也。此于人之主宾、字之繁省皆有
所不当。当云“诏徙天平”,而去“总”字;其下则云“会刘总卒”,于文无加,
而义明矣。
《旧唐书•皇甫传》附柳泌事云:“泌系京兆府狱,吏叱之曰:‘何苦作
此虚矫?’泌曰:‘吾本无心,是李道古教我,且云寿四百岁。’府吏防虞周密,
恐其隐化。及解衣就诛,一无变异。”语虽烦而叙事则明。《新书》但云:“皆
道古教我。解衣即刑,卒无它异。”去其中间语,则“它异”二字何所本邪?
《曹确传》:“大宗著令,文武官六百四十三。”按《百官志》“太宗省内
外官,定制为七百三十员。”《旧唐书•郑启传》:“昭宗谓有蕴蓄,就常奏班
簿侧注云:‘郑启可礼部侍郎、平章事。”中书胥吏诣其家参谒,启笑曰:‘诸
君大误,使天下人皆不识字,宰相不及郑五也。’晋吏曰:‘出自圣旨特恩,来
日制下。’启抗其手曰:‘万一如此,笑杀他人。’明日果制下。”《新书》改
曰:“俄闻制诏下,叹曰:‘万一,然笑杀天下人。’”制已下矣,何万一之有?
《礼乐志》:“贞观二十一年,诏左丘明、卜子夏、公羊高、谷梁赤、伏胜、
高堂生、戴圣、毛苌、孔安国、刘向、郑众、贾逵、杜子春、马融、卢植、郑康
成、服虔、何休、王肃、王弼、杜预、范宁二十二人配享。”《儒学传》复出此
文,而缺贾逵,作二十一人。
《林蕴传》:“泉州莆田人。父披,以临汀多山鬼淫祠,民厌苦之,撰《无
鬼论》刺史樊晃奏署临汀令。”此当是署令在前,作论在後,而倒其文。
凡吴氏《纠谬》所已及者不更论。
昔人谓宋子京不喜对偶之文,其作史,有唐一代遂无一篇诏令。如德宗兴元
之诏,不录于书。徐贤妃《谏大宗疏》,狄仁杰《谏武後营大像疏》。仅寥寥数
言。而韩愈《平淮西碑》则全载之。夫史以记事,诏疏俱国事之大,反不如碑颂
乎?柳宗元《贞符》,乃希恩饰罪之文,与相如之《封禅颂》异矣,载之尤为无
识。
○宋史
《宋史》言朝廷与金约灭辽,止求石晋赂契丹故地,而不思营、平、滦。三
州非晋赂,乃刘仁恭献契丹以求援者。既而王凿悔,欲并得之,遣赵良嗣往请之
再三,金人不与。此史家之误。按《通鉴》:初幽州北七百里有渝关,下有渝水
通海,自关东北循海有道,道狭处才数尺,旁有乱山高峻,不可越,北至进牛口。
旧置八防御军,募土兵守之,田祖皆供军食,不入于蓟,幽州岁致缯纩,以供战
士衣。每岁早获,清野坚壁,以待契丹。契丹至,辄闭壁不战。俟其去,选骁勇,
据隘邀之,契丹常失利走。士兵皆自为田园,力战有功,则赐勋加赏。由是契丹
不敢轻人寇。及周德威为卢龙节度使,恃勇,不修边备,遂失渝关之险。契丹每
刍牧于营、平之间。又按《辽史》,太祖天赞二年春正月丙申,大元帅尧骨克平
州,获刺史赵思温、裨将张崇。二月,如平州。甲子,以平州卢龙军置节度使。
辽之天赞二年,乃後唐庄宗同光元年,是营、平二州,契丹自以兵力取之于唐,
而不于刘仁恭,又非赂以求援也。若滦本平州之地,辽太祖以俘户置滦州。当刘
仁恭时,尚未有此州,尤为无据。
《辽史》于滦州下云:“石晋割地,在平州之境。”亦误也。
元人作《宋史》,于《天文志》中,如“胡兵大起”、“胡主忧”之类,改
日“北兵”、“北主”。昴为胡星,改为“北星”。惟“北河”下“一曰胡门”,
则不能改也,仍其文。
书中凡“卤”字皆改为“敌”。至以金卤为“金敌”。【原注】《陈惟胡栓
二书不改。◎阿鲁图进宋史表
元阿鲁图《进宋史表》曰:“厥後瀛国归朝,吉王航海,齐亡而访王,乃
存秉节之臣;楚灭而谕鲁公,堪矜守礼之国。”《金史•忠义传》序曰:“圣元
诏修辽、金、宋史,史臣议凡例,前代之臣忠于所事者,请书之无讳。朝廷从之。”
此皆宋世以来尊经儒重节义之效,其时之人心风俗犹有三代直道之遗,不独元主
之贤明也。
齐武帝使太子家令沈约撰《宋书》,疑立袁粲传,审之于帝,帝曰:“袁粲
自是宋室忠臣。”
○辽史
《宋史•富粥传》言:“使契丹,争‘献’‘纳’二字,声色俱厉。契丹主
知不可夺,乃曰:‘吾当自遣人议之。’复使刘六符来,弼归奏曰:‘臣以死拒
之,彼气折矣,可勿许也。’朝廷竟以‘纳’字与之。”《辽史•兴宗纪》亦云:
“感富弼之言,和议始定。”而《刘六符传》则曰:“宋遣使,增岁币以易十县。
六符与耶律仁先使宋,定进贡名,宋难之。六符曰:‘本朝兵强将勇,人人愿从
事于宋!若恣其俘获,以饱所欲,与进贡字孰多?况大兵驻燕,万一南进,何以
御之?顾小节,忘大患,悔将何及?’宋乃从之,岁币称贡。”《耶律仁先传》
亦同。二史并脱脱监修,而不同如此。
○金史
《金史》大抵出刘祁、元好问二君之笔,亦颇可观,然其中多重见而涉于繁
者。孔毅父《杂说》谓:“自,昔史书两人一事,必曰‘语在某人传’。《晋书》
载王隐谏祖约奕棋一段,两传俱出,此为文繁矣。”正同此病。
《海陵诸子传》赞当引楚灵王曰:“余杀人子多矣,能无及此乎!”而反引
荀首言:“不以人子,吾子其可得乎?”似为失当。
幽兰之缢,承麟谥之曰“哀宗”,息州行省溢之曰“昭宗”,史从哀宗为定。
而《食货志》末及《百官志》复有义宗之称,不著何人所上。
金与元连兵二十余年,书中虽称大元,而内外之旨截然不移,是金人之作非
元人之作,此其所以为善。
承麟即位不过一二日,而史犹称之为末帝。传》。其与宋之二王削其帝号者
绝异,故知非一人之笔矣。
○元史
《元史•列传》八卷速不台,九卷雪不台,一人作两传。十八卷完者都,十
九卷完者拔都,亦一人作两传。盖其成书不出于一人之手。
宋濂《序》云:“洪武元年十二月,诏修《元史》,臣濂、臣衤韦总裁。二
年二月丙寅开局。八月癸酉书成。纪三十七卷,志五十三卷,表六卷,传六十三
卷。”顺帝时无《实录》可征,因未得为完书。上复诏仪曹遣使行天下,其涉于
史事者,令郡县上之。三年二月乙丑开局,七月丁亥书成。纪十卷,志五卷,表
二卷,传三十六卷。凡前书有所未备,颇补完之。总裁仍濂、衤韦二臣,而纂录
之士独赵熏终始其事。然则《元史》之成虽不出于一时一人,而宋、王二公与
赵君亦难免于疏忽之咎矣;昔宋吴缜言:“方新书来上之初,若朝廷付之有司,
委官覆定,使诘难纠驳。审定刊修,然後下朝臣博议,可否如此。”则初修者必
不敢灭裂,审覆者亦不敢依违,庶乎得为完书,可以传久。乃历代修史之臣皆务
苟完,右文之君亦多倦览,未有能行其说者也。洪武中,尝命解缙修正《元史》
舛误,其书留中不传。
《世祖纪》:“中统三年二月,以兴、松、云三州隶上都。”“四年五月,
升上都路望云县为云州,松山县为松州。”是三年尚未升州,预书为州者误。
《本纪》有脱漏月者,《列传》有重书年者。
《天文志》既载月五星凌犯,而《本纪》复详书之,不免重出。《志》未云:
“余见《本纪》。”亦非体。
诸《志》皆案牍之文,并无熔范。如《河渠志》言“耿参政”、“阿里尚书”,
《祭祀志》言“田司徒”、“郝参政”,皆案牍中之称谓也。
《张桢传》有《复扩廓帖木儿书》曰:“江左日思荐食上国。”此谓明太祖
也。晋陈寿《上诸葛孔明集表》曰:“伏惟陛下远踪古圣,荡然无忌,故虽敌国
诽谤之言,咸肆其辞,而无所革讳,所以明大通之道也。”于此书见之矣。
《石抹宜孙传》上言“大明兵”,下言“朝廷”,朝廷谓元也,内外之辞明
白如此。
《顺帝纪》:“大明兵取太平路”,“大明兵取集庆路”。其时国号未为大
明,曰大明者,史臣追书之也。古人记事之文有不得不然者类如此。
○通鉴
吕东莱《大事记》曰:“《史记•商君本传》云:‘不告奸者腰斩,告奸者
与斩敌首同赏,匿奸者与降敌同罚,’《通鉴》削不告奸者一句,而以匿奸之罪
为不告好之罪。《本传》又云:‘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,倍其赋。’《通鉴》
削之。《本传》又云:‘名田宅臣妾者以家次。’《通鉴》削‘以家次’三字,
皆当以《本传》为正。”
《孟子》以伐燕为宣王事,与《史记》不同。《通鉴》以威王、宣王之卒各
移下十年,以合孟子之书,今按《史记》王元年为周显王之四十六年,岁在著
雍阉茂。又八年,燕王哙让国于相子之。又二年,齐破燕,杀王哙。又二年,燕
人立太子平,则己为王之十二年。而孟子书“吾甚惭于孟子”,尚是宣王,何
不以宣王之卒移下十二三年,则于孟子之书无不皆合,而但拘于十年之成数邪?
《史记•万石君列传》:“庆尝为太仆御出。上问车中几马,庆以策数马毕,
举手曰:‘六马。’庆于诸子中最为简易矣,然犹如此。”太史公之意,谓庆虽
简易,而犹敬谨,不敢率尔即对。其言简易,正以起下文之意也。《通鉴》去
“然犹如此”一句,殊失本指。
《通鉴》:“汉武帝元光六年,以卫尉韩安国为材官将军,屯渔阳,元朔元
年,匈奴二万骑入汉,杀辽西太守,略二千余人,围韩安国壁。又人渔阳、雁门,
各杀略千余人。”夫曰“国韩安国壁”,其为渔阳可知,而云“又入渔阳”,则
疏矣。考《史记•匈奴传》本文,则云:“败渔阳太守军千余人,围汉将军安国。
安国时千余骑,亦且尽。会燕救至,匈奴引去。”其文精密如此。《通鉴》改之
不当。
《汉书•宣帝纪》:“五凤二年春三月,行幸雍,祠五。”《通鉴》改之
曰:“春正月,上幸甘泉郊泰。”《考异》引《宣纪》云:“三月行幸甘泉。”
而《宣纪》本无此文,不知温公何所据?
光武自陇蜀平後,非警急,未尝复言军旅。皇太子尝问军旅之事,帝曰:
“昔卫灵公问陈,孔子不对。此非尔所及。”据《後汉书》本文,皇太子即明帝
也。《通鉴》乃书于建武十三年,则东海王缰尚为太子,亦为未允。
唐德宗贞元二年:李泌奏:“自集津至三门,凿山开车道十八里,以避底柱
之险。”按《旧唐书•李泌传》并无此事,而《食货志》曰:“开元二十二年八
月,玄宗从京兆尹裴耀卿之言,置河阴县及河阴仓,河清县柏崖仓,三门东集津
仓,三门西盐仓。开三门北山十八里,以避湍险。自江淮而溯鸿沟,悉纳河阴仓,
自河阴送纳含嘉仓,又送纳太原仓,谓之北运,自太原仓浮于渭,以实京师,凡
三年运七百万石,省陆运之佣四十万贯。”又曰:“开元二十九年,陕郡大守李
齐物凿三门山以通运,辟三门巅输岩险之地。俾负索引舰,升于安流,自齐物始
也。天宝三载,韦坚代萧灵,以水作广运潭于望春楼之东而藏舟焉。”是则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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