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知錄 by Yanwu Gu

Part 17

11298 words  |  Chapter 17

孙叔 敖决期思之水,而灌零娄之野,庄知其可以为令尹也。魏襄王与群臣饮酒,王为 群臣祝曰:“令吾臣皆如西门豹之为人臣也。”史起进曰:“魏氏之行田也以百 亩,邺独二百亩,是田恶也。漳水在其旁,西门豹不知用,是不智也。知而不兴, 是不仁也。仁智,豹未之尽,何足法也。”于是以史起为邺令,引漳水溉邺,以 富魏之河内。《後汉书•安帝纪》:“元初二年正月,修理西门豹所分漳水为支 渠,以溉民田。”则指此为西门豹所开。为人君者,有率作兴事之勤,有授方任 能之略,不患无叔敖、史起之臣矣。 《汉书》:“召信臣为南阳太守,为民作水,约束刻石,立于田畔,以防纷 争。”此今日分水之制所自始也。 洪武末,遣国子生人才分诣天下郡县,集吏民,乘农隙修治水利。二十八年, 奏开天下郡县塘堰凡四万九百八十六处,河四千一百六十二处,破渠堤岸五千四 十八处。此圣祖勤民之效。 ○雨泽 洪武中,令天下州县长吏月奏雨泽。盖古者龙见而雩,《春秋》三书“不雨” 之意也。承平日久,率视为不急之务。永乐二十二年十月,通政司请以四方雨泽 奏章类送给事中收贮,上曰:“祖宗所以令天下奏雨泽者,欲前知水旱,以施恤 民之政,此良法美意。今州县雨泽章奏乃积于通政司,上之人何由知?又欲送给 事中收贮,是欲上之人终不知也。如此徒劳州县何为。自今四方所奏雨泽,至即 封进,朕亲阅焉。”鸣呼,太祖起自侧微,升为天子,其视四海之广犹吾庄田, 兆民之众犹吾佃客也,故其留心民事如此。当时长吏得以言民疾苦,而里老亦得 诣阕自陈。後世雨泽之奏遂以寝废,天灾格而不闻,民隐壅而莫达,然後知圣主 之意有不但于祈年望岁者。民亲而国治,有以也夫。 ○河渠 黄河载之《禹贡》,东过洛、肭,至于大丕;北过洚水,至于大陆;又北播 为九河,同为逆河人于海者,其故道也,汉元光中,河决瓠子东南,注矩野,通 于淮泗。武帝自临,发卒数万人塞之,筑宫其上,名曰宣防。导河北行,复禹旧 迹,而梁楚之地复宁无水灾,自汉至唐,河不为害几及千年,《五代史》:“晋 开运元年五月丙辰,滑州河决、浸汴、曹、濮、单、郓五州之境,环梁山,合于 汶水,与南旺蜀山湖连,弥漫数百里,河乃自北而东。”《宋史》:”熙宁八年 七月乙丑,河大决于澶州曹村,北流断绝,河道南徙,东汇于梁山张泽烁。分为 二派:一合南清河入于淮,一合北清河入于海河。”又自东而南矣,元丰以後, 又决而北。议者欲复禹迹,而大臣力主回东之议。降及金,元,其势日趋于南而 不可挽。故今之河非古之河矣。自中牟以下夺汴,徐州以下夺泗,清口以下夺淮, 凡三夺而後注于海。今岁久,河身日高,淮、泗又不能容矣。庙堂之议既视其夺 者以为常,司水之臣又乘其决者以为利,不独以害民生,妨国计,而于天地之气 运未必不有所关也。 丘仲深《大学衍义补•言礼》:“曰:“四读视诸侯。谓之读者,独也,以 其独人于海,故江、河、淮、济谓之四读。”今以一淮而受黄河之全,盖合二读 而为一也。自宋以前,河自人海,尚能为并河州郡之害,况今河、淮合一,而请 口又合汴、泗、沂三水以同归于淮也哉。”曩时河水犹有所潴、如钜野、梁山等 处;犹有所分,如屯氏、赤河之类,虽以元人排河人淮,而东北之道犹微有存焉 者。今则以一淮而受众水之归,而无涓滴之渗漏矣,邵国贤作《治河论》,以为 禹之治水至于地平天成,六府三事,允治其功,可谓盛矣。以今观之,其所空之 地甚广,所处之势甚易,所求之效甚小。今之治水者其去禹也远矣,而所空之地 乃狭于禹,所处之势乃难于禹,所求之功乃大于禹。禹之导河自大丕以下,分播 合同,随其所之而疏之,不与争利,故水得其性,而无冲决之患。今夫一杯之水 举而注之地,必得方尺乃能容之,其势然也。河自大怀以上,水之在杯者也;大 怀以下,水之在地者也。以在地之水而欲拘束周旋如在杯之时,大禹不能,而况 他人乎。今河南、山东郡县棋布星列,官亭民舍相比而居,凡禹之所空以与水者, 今人皆为吾有。盖吾无容水之地,而非水据吾之地也,固宜其有冲决之患也,故 日所空之地狭于禹。禹之治水随地施功,无所拘碍。今北有临清,中有济宁,南 有徐州,皆转漕要路。而大梁在西南,又宗藩所在。左顾右盼,动则掣时,使水 有知,尚不能使之必随吾意,况水无情物也,其能委蛇曲折以济吾之事哉。故日 所处之势难于禹。况禹之治水去其垫溺之害而已,此外无求焉,今则赖之以漕。 不及汴矣,又恐坏临清也;不及临清矣,又恐坏济宁也;不及济宁矣,又恐坏徐 州也;使皆无坏也,又恐漕渠不足于运也。了是数者,而後谓之治。故日所求之 功大于禹。繇二文庄之言观之,则河水南趋之势已极,而一代之臣不过补苴罅漏, 以塞目前之责而已,安望其为斯民计百世之长利哉。至于今日,而决溢之灾无岁 不告。呜呼!其信非人力之所能治矣。” 《禹贡》之言治水也,曰播,曰潴。水之性合则冲,骤则溢。故别而疏之, 所以杀其冲也,“又北播为九河”是也。旁而蓄之,所以节其溢也,“大野既潴” 是也。必使之有所容而不为暴,然後钟美可以丰物,流恶可以阜民,而百姓之利, 繇是而兴矣。今也不然,堤之、障之、逼之、束之,使之无以容其流,而不得不 发其怒,则其不由地中而横出于原隰之间,固无怪其然也。丘仲深谓以一淮受黄 河之全,然考之先朝徐有贞治河,犹疏分水之渠于濮,汜之间,不使之并趋一道, 自弘治六年,筑黄陵冈以绝其北来之道,而河流总于曹、单之间,乃犹于兰阳, 仪封各开一口而泄之于南。今复塞之,故河之在今日欲北不得,欲南不得,唯以 一道入淮,淮狭而不能容,又高而不利下,则濒岁决于邳、宿以下,以病民而妨 运。而邳、宿以下,左右皆有湖陂,河必从而入之。吾见刘贡父所云:“别穿一 梁山烁者,将在今淮、泅之间。”而生民鱼鳖之忧殆未已也。 河政之坏也,起于并水之民贪水退之利,而占佃河旁汗泽之地,不才之吏因 而籍之于官,然後水无所容,而横决为害。贾让言:“古者立国居民,疆理土地, 必遗川泽之分,度水势所不及。大川无防,小水得人陂障,卑下以为汗泽,使秋 水多得有所休息,左右游波宽缓而不迫,故曰:‘善为川者决之使道。”又曰: “内黄界中有泽、方数十里,环之有堤。往十馀岁,太守以赋民,民今起庐舍其 中,此臣亲见者也。《元史•河渠志》谓,黄河退涸之时,旧水泊于池多为势家 所据,忽遇泛溢,水无所归,遂致为害。”由此观之,非河犯人,人自犯之。予 行山东巨野、寿张诸邑,古时潴水之地,无尺寸不耕,而忘其昔日之为川浸矣, 近有一寿张令修志,乃云梁山烁仅可十里,其虚言八百里,乃小说之惑人耳。此 并五代、宋、金史而未之见也。书生之论,岂不可笑也哉! 陆文裕《续停骖录》曰:“河患有二,日决、日溢。决之害间见,而溢之害 频岁有之。使贾鲁之三法遂而有成,亦小补耳。且当岁岁为之,其劳、其费可胜 言哉。今欲治之,非大弃数百里之地不可。先作湖陂以潴漫波;其次则滨河之处, 仿江南圩田之法,多为沟渠,足以容水;然後浚其淤沙,由之地中。而润下之性、 必东之势得矣。” 按文裕之意,即贾让之上、中二策,而不敢明言。贾让言:“今行上策,徙 冀州之民当水冲者,决黎阳遮害亭,放河使北入海。河西薄大山,东薄金堤,势 不能远泛滥,期月自定。难者将曰:若如此,败坏城郭、田庐、冢墓以万数,百 姓怨恨。今濒河十郡,治堤岁费且万万,及其大决,所残无数,如出数年治河之 决,以业所徙之民,遵古圣之法,定山川之位。且大汉方制万里,岂其与水争咫 尺之地哉。此功一立,河定民安,千载无患,故谓之上策。若乃多穿漕渠于冀州 地,使民得以溉田,分杀了怒,虽非圣人法,然亦救败术也。”嗟夫,非有武帝 之雄才大略,其孰能排众多之口,而创非常之原者哉。 平当使领河堤,奏按经义治水,有“决河深川,而无堤防壅塞”之文。宋开 宝之诏亦曰:“朕每阅前书,详究经渎。至若夏後所载,但言导河至海,随山浚 川,未闻力制湍流,广营高岸。今之言治水者计无出于堤、塞二事。箕子答武王 之访,首言鲧堙洪水,汩陈其五行,帝乃震怒。後世治河之臣皆鲧也,非其人之 愿为鲧,乃国家教之使为鲧也,是以水不治而彝伦敦也。 因河以为槽者,禹也。壅河以为漕者,明人也。故古曰河渠,今日河防。 闻之先达言:天启以前,无人不利于河决者。侵克金钱,则自总河以至于闸 官,无所不利;支领工食,则自执事以至于游闲无食之人,无所不利。其不利者, 独业主耳。而今年决口,明年退滩,填淤之中,常得倍蓰,而溺死者特百之一二 而已。于是频年修治,频年冲决,以驯致今日之害,非一朝一夕之故矣。国家之 法使然,彼斗筲之人焉足责哉。 不独此也。彼都人士,为人说一事,置一物,未有不索其酬者。百官有司受 朝廷一职事,一差遣,未有不计其获者,自府史胥徒上而至于公卿大夫,真可谓 之同心同德者矣。苟非返普天率土之人心,使之先义而後利,终不可以致太平。 故愚以为今日之务正人心,急于抑洪水也。 ●卷十三 ○周未风俗 《春秋》终于敬王三十九年庚申之岁,西狩获麟。又十四年,为贞定王元年 癸酉之岁,鲁哀公出奔;二年,卒于有山氏。《左传》以是终焉。又六十五年, 威烈王二十三年戊寅之岁,初命晋大夫魏斯、赵籍、韩虔为诸侯。又一十七年, 安王十六年乙未之岁,初命齐大夫田和为诸侯。又五十二年,显王三十五年丁亥 之岁,六国以次称王,苏秦为从长,自此之後,事乃可得而纪。自《左传》之终 以至此,凡一百三十三年,史文阙轶,考古者为之茫昧。如春秋时,犹尊礼重信, 而七国则绝不言礼与信矣,春秋时,犹宗周王,而七国则绝不言王矣。春秋时, 犹严祭祀,重聘享,而七国则无其事矣,春秋时,犹论宗姓氏族,而七国则无一 言及之矣。春秋时,犹宴会赋诗,而七国则不闻矣,春秋时,犹有赴告策书,而 七国则无有矣。邦无定交,士无定主,此皆变于一百三十三年之间。史之阙文, 而後人可以意推者也。不待始皇之并天下,而文武之道尽矣。汉,此风未改,故 刘向谓其“承千岁之衰周,继暴秦之馀弊,贪饕险波,不闲义理。”观夫史之所 录,无非功名势利之人,笔札喉舌之辈,而如董生之言正谊明道者不一二见也, 盖自春秋之後,至东京,而其风俗稍复乎古,吾是以知光武、明、章果有变齐至 鲁之功,而借其未纯乎道也。自斯以降,则宋庆历、元右之间为优矣。嗟乎,论 世而不考其风俗,无以明人主之功。余之所以斥周末而进东京,亦《春秋》之意 也。 ○秦纪会稽山刻石 秦始皇刻石凡六,皆铺张其灭六王、并天下之事。其言黔首风俗,在泰山则 云:“男女礼顺,慎遵职事。昭隔内外,靡不清净。”在褐石门则云:“男乐其 畴,女修其业。”如此而已。惟会稽一刻其辞曰:“饰省宣义,有子而嫁,倍死 不贞。防隔内外,禁止淫,男女挈诚。夫为寄瑕,杀之无罪,男秉义程。妻为 逃嫁,子不得母,咸化廉清。”何其繁而不杀也?考之《国语》,自越王勾践栖 于会稽之後,惟恐国人之不善,故令壮者无取老妇,老者无取壮妻。女子十七不 嫁,其父母有罪;丈夫二十不取,其父母有罪。生丈夫,二壶酒一犬;生女子, 二壶酒一豚。生三人,公与之母;生二人,公与之饩。《内传》子胥之言亦曰: “越十年,生聚。”《吴越春秋》至谓勾践以寡妇淫过犯,皆输山上;士有忧 思者,令游山上,以喜其意。当其时盖欲民之多,而不复禁其淫。传至六国之 末,而其风犹在。故始皇为之厉禁,而特著于刻石之文。以此与灭六王并天下之 事并提而论,且不著之于燕、齐,而独著之于越,然则秦之任刑虽过,而其坊民 正俗之意固未始异于三王也。汉兴以来,承用秦法以至今日者多矣,世之儒者言 及于秦,即以为亡国之法,亦未之深考乎? ○两汉风俗 汉自孝武表章《六经》之後,师儒虽盛,而大义未明,故新莽居摄,颂德献 符者遍于天下。光武有鉴于此,故尊崇节义,敦厉名实,所举用者莫非经明行修 之人,而风俗为之一变。至其未造,朝政昏浊,国事日非,而党锢之流、独行之 辈,依仁蹈义,舍命不渝,风雨如晦,鸡鸣不已,三代以下风俗之美,无尚于东 京者,故范晔之论,以为桓、灵之间,君道秕僻,朝纲日陵,国隙屡启,自中智 以下,靡不审其崩离,而权强之臣息其窥盗之谋,豪俊之夫屈于鄙生之议。所以 倾而未颓、决而未溃,皆仁人君子心力之为。可谓知言者矣。使後代之主循而弗 革,即流风至今,亦何不可,而孟德既有冀州,崇奖跃驰之士。观其下令再三, 至于求负污辱之名,见笑之行,不仁不孝而有治国用兵之术者,于是权诈迭进, 好逆萌生。故董昭太和之疏,已谓当今年少不复以学问为本,专更以交游为业; 国士不以孝梯清修为首,乃以趋势求利为先。至正始之际,而一二浮诞之徒骋其 智识,蔑周、孔之书,习老、庄之教,风俗又为之一变。夫以经术之治,节义之 防,光武、明、章数世为之而未足;毁方败常之俗,孟德一人变之而有馀。後之 人君将树之风声,纳之轨物,以善俗而作人,不可不察乎此矣。光武躬行俭约, 以化臣下。讲论经义,常至夜分。一时功臣如邓禹,有子十三人,各使守一艺, 闺门修整,可为世法。贵戚如樊重,三世共财,子孙朝夕礼敬,常若公家。以故 东汉之世,虽人才之倜傥不及西京,而士风家法似有过于前代。 东京之末,节义衰而文章盛,自蔡邑始,其仕董卓,无守,卓死,惊叹无识。 观其集中滥作碑颂,则平日之为人可知矣。 以其文采富而交游多,故後人为立佳传。嗟乎,士君子处衰季之朝,常以负 一世之名,而转移天下之风气者,视伯喈之为人,其戒之哉! ○正始 魏明帝殂,少帝即位,改元正始,凡九年。其十年,则太傅司马懿杀大将军 曹爽,而魏之大权移矣。三国鼎立,至此垂三十年,一时名士风流盛于洛下。乃 其弃经典而尚老、庄,蔑礼法而崇放达,视其主之颠危若路人然,即此诸贤为之 倡也。自此以後,竞相祖述。如《晋书》言王敦见卫,谓长史谢鲲曰:“不意 永嘉之末,复闻正始之音,”沙门支遁以清谈著名于时,莫不崇敬,以为造微之 功足参诸正始。《宋书》言羊玄保二子,太祖赐名日咸、日粲,谓玄保曰:“欲 令卿二子有林下正始馀风。”王微《与何偃书》曰:“卿少陶玄风,淹雅修畅, 自是正始中人。”《南齐书》占袁粲言于帝曰:“臣观张绪有正始遗风。”《南 史》言何尚之谓王球:“正始之风尚在。”其为後人企慕如此。然而《晋书•儒 林传序》云:“摈阙里之典经、习正始之馀论,指礼法为流俗,目纵诞以清高。 此则虚名虽被于时流,笃论未忘乎学者。是以讲明六艺,郑王为集汉之终;演说 老、庄,王何为开晋之始。 以至国亡于上,教沦于下。羌、戎互僭,君臣屡易。非林下诸贤之咎而谁咎 哉!” 有亡国,有亡天下,亡国与亡天下奚辨?曰:易姓改号谓之亡国。仁义充塞, 而至于率兽食人,人将相食,谓之亡天下。魏晋人之清谈,何以亡天下?是孟子 所谓杨、墨之言,至于使天下无父无君,而入于禽兽者也。 昔者嵇绍之父康被杀于晋文王,至武帝革命之时,而山涛荐之人仕,绍时屏 居私门,欲辞不就。涛谓之曰:“为君思之久矣,天地四时犹有消息,而况于人 乎。”一时传诵,以为名言,而不知其败义伤教,至于率天下而无父者也。夫绍 之于晋,非其君也,忘其父而事其非君,当其未死,三十馀年之间,为无父之人 亦已久矣,而荡阴之死,何足以赎其罪乎!且其人仕之初,岂知必有乘舆败绩之 事,而可树其忠名以盖于晚上,自正始以来,而大义之不明遍于天下。如山涛者, 既为邪说之魁,遂使嵇绍之贤且犯天下之不韪而不顾,夫邪正之说不容两立,使 谓绍为忠,则必谓王裒为不忠而後可也,何怪其相率臣于刘聪、石勒,观其故主 青衣行酒,而不以动其心者乎?是故知保人下,然後知保其国。保国者,其君其 臣,肉食者谋之;保天下者,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。 ○宋世风俗 《宋史》言士大夫忠义之气,至于五季变化殆尽。宋之初兴,范质、王溥犹 有馀憾。艺祖首褒韩通,次表卫融,以示意向。真、仁之世,田锡、王禹、范 仲淹、欧阳修、唐介诸贤,以直言谠论倡于朝。于是中外荐绅知以名节为高,廉 耻相尚,尽去五季之陋。故靖康之变,志士投袂起而勤王,临难不屈,所在有之。 及宋之亡,忠节相望。呜呼!观哀、平之可以变而为东京,五代之可以变而为宋, 则知天下无不可变之风俗也。《剥》上九之言硕果也,阳穷于上,则复生于下矣。 人君御物之方,莫大乎抑浮止竟。宋自仁宗在位四十徐年。虽所用或非其人, 而风俗醇厚,好尚端方,论世之士谓之君子道长。及神宗朝荆公秉政,骤奖趋媚 之徒,深锄异己之辈。邓绾、李定、舒、蹇序辰、王子韶诸奸,一时擢用,而 士大夫有“十钻”之目。干进之流,乘机抵隙。驯至绍圣、崇宁,而党祸大起, 国事日非,膏育之疾遂不可治。後之人但言其农田、水利、青苗、保甲诸法为百 姓害,而不知其移人心、变士心为朝廷之害。其害于百姓者,可以一日而更,而 其害于朝廷者历数十百年,滔滔之势一位而不可反矣。李应中谓:“自王安石用 事,陷溺人心,至今不自知觉。人趋利而不知义,则主势日孤。”此可谓知言者 也。《诗》曰:“毋教猱升木,如涂涂附。”夫使庆历之士风一变而为崇宁者, 岂非荆公教揉之效哉。 《苏轼传》:“熙宁初,安石创行新法,拭上书言:‘国家之所以存亡者, 在道德之浅深,不在乎强与弱;历数之所以长短者,在风俗之厚薄,不在乎富与 贫,臣愿陛下务崇道德而厚风俗,不愿陛下急于有功而贪富强。仁祖持法至宽, 用人有序,专务掩覆过失,未尝轻改旧章。考其成功,则日未至,以言乎用兵, 则十出而九败;以言乎府库,则仅足而无馀。徒以德泽在人,风俗知义,故升遐 之日,天下归仁。议者见其末年,吏多因循,事不振举,乃欲矫之以苛察,齐之 以智能,招徕新进勇锐之人,以图一切速成之效。未享其利,浇风已成,多开骤 进之门、使有意外之得。公卿侍从跬步可图,俾常调之人举生非望。欲望风俗之 厚,岂可得哉!近岁朴拙之人愈少,巧进之士益多,惟陛下哀之、救之。’”当 时论新法者多矣,未有若此之深切者。根本之言,人主所宜独观而三复也。 《东轩笔录》:“王荆公秉政,更新天下之务,而宿望旧人议论不协,荆公 遂选用新进,侍以不次,故一时政事不日皆举,而两禁台阁内外要权莫非新进之 士也。及出知江宁府,吕惠卿骤得政柄,有射羿之意。而一时之士见其得君,谓 可以倾夺荆公,遂更朋附之,以兴大狱。寻荆公再召,邓绾反攻惠卿,惠卿自知 不安,乃条列荆公兄弟之失数事面奏,上封惠卿所言以示荆公。故荆公表有云 ‘忠不足以取信,故事事欲其自明;义不足以胜奸,故人人与之立敌。’盖谓是 也。既而惠卿出毫州,荆公复相,承党人之後,平日肘腋尽去,而在者已不可信, 可信者又才不足以任事,当日唯与其子机谋,而又死,知道之难行也,于是 慨然复求罢去,遂以使相再镇金陵,未期纳节。久之,得会灵观使。”其发明荆 公情事,至为切当。子曰:“君子易事而难说也。”而《大戴礼》言:“有人焉, 容色辞气其人人甚愉,进退周旋其与人甚巧,其就人甚速,其叛人甚易。”迹荆 公昔日之所信用者,不惟变土习、蠢民生,而已亦不飨其利。《书》曰:“其後 嗣王罔克有终,相亦罔终。”为大臣者,可不以人心风俗为重哉! 《东轩笔录》又曰:“王荆公在中书,作《新经义》以授学者故太学诸生几 及三千人。又令判监、直讲程第诸生之业,处以上,中、下三舍,而人间传以为 试中、上舍者,朝廷将以不次升擢。于是轻薄书生矫饰言行,坐作虚誉,奔走公 卿之门者若市矣。” 苏子瞻《易传兑卦解》曰:“六三,上六,皆兑之小人,以说为事者均也。 六三,履非其位,而处于二阳之间,以求说为兑者故日‘来兑’,言初与二不招 而自来也,其心易知,其为害浅,故二阳皆吉,而六三凶。上六,超然于外,不 累于物,此小人之托于无求以为兑者也,故曰‘引兑’,言九五引之而後至也。 其心难知,其为害深。故九五孚于剥,虽然其心盖不知而贤之,非说其小人之实 也,使知其实则去之矣,故有厉而不凶。然则上六之所以不光,何也?曰:难进 者,君子之事也,使上六引而不兑则其道光矣。”此论盖为神宗用王安石而发。 《孟子》曰:“好名之人,能让千乘之国,苟非其人,箪食豆羹见于色。”荆公 当日处卑官,力辞其所不必辞;既显,宜辞而不复辞。矫情干誉之私,固有识之 者矣。夫子之论观人也,曰“察其所安”;又曰“色取仁而行违,居之不疑,在 邦必闻,在家必闻”。是则欺世盗名之徒,古今一也,人君可不察哉。陆游《岁 暮感怀诗》:“在昔祖宗时,风俗极粹美。人材兼南北,议论忘彼此。谁令各植 党,更仆而迭起,中更金源祸,此风犹未已。倘筑太平基,请自厚俗始。” ○清议 古之哲王所以正百辟者,既已制官刑儆于有位矣,而又为之立闾师,设乡校, 存清议于州里,以佐刑罚之穷。“移之郊、遂”,载在《礼经》;“殊厥井疆”, 称于《毕命》。两汉以来犹循此制,乡举里选,必先考其生平,一玷清议,终身 不齿。君子有怀刑之惧,小人存耻格之风,教成于下而上不严,论定于乡而民不 犯。降及魏晋,而九品中正之设,虽多失实,遗意未亡。凡被纠弹付清议者,即 废弃终身,同之禁锢。至宋武帝篡位,乃诏:“有犯乡论清议,赃污淫盗,一皆 荡涤洗除。与之更始。”自後凡遇非常之恩,赦文并有此语。《小雅》废而中国 微,风俗衰而叛乱作矣。然乡论之污,至烦诏书为之洗刷,岂非三代之直道尚在 于斯民,而畏人之多言犹见于《变风》之日乎?予闻在下有鳏,所以登庸;以比 三凶,不才,所以投畀。虽二帝之举错,亦未尝不询于刍荛。然则崇月旦以佐秋 官,进乡评以扶国是,傥亦四聪之所先,而王治之不可阙也。 陈寿居父丧,有疾,使婢丸药,客往见之,乡党以为贬议,坐是沈滞者累年, 阮简父丧,行遇大雪,寒冻,遂诣浚仪令,令为他宾设黍霍,简食之,以致清 议,废顿几三十年。温峤为刘司空使劝进,母崔氏固留之,峤绝裾而去,迄于崇 贵,乡品犹不过也,每爵皆发诏。谢惠连先爱会稽郡吏杜德灵,及居父忧,赠以 五言诗十馀首,文行于世,坐废不豫荣伍。张率以父忧去职,其父侍伎数十人, 善讴者有色貌,邑子仪曹郎顾玩之求聘焉,讴者不愿,遂出家为尼。尝因斋会率 宅,玩之为飞书,言与率奸,南司以事奏闻,高祖惜其才,寝其奏,然犹致世论, 服阕後久之不仕。官职之升沈本于乡评之与夺,其犹近古之风乎? 天下风俗最坏之地,清议尚存,犹足以维持一二。至于清议亡,而干戈至矣。 洪武十五年八月乙酉,礼部议:“凡十恶、好盗诈伪,干名犯义,有伤风俗 及犯赃至徒者,书其名于申明亭,以示惩戒,有私毁亭舍、涂抹姓名者,监察御 史、按察司官以时按视,罪如律。”制可。十八年四月辛丑,命刑部录内外诸司 官之犯法罪状明著者,书之申明亭。此前代乡议之遗意也,後之人视为文具。风 纪之官但以刑名为事,而于弼教新民之意若不相关,无惑乎江河之日下已! ○名教 司马迁作《史记•货殖传》,谓:“自廊庙朝廷岩穴之士,无不归于富厚。 等而下之,至于吏士舞文弄法,刻章伪书,不避刀锯之诛者,没于赂遗。”而仲 长敖《核性赋》谓:“倮虫三百,人最为劣。爪牙皮毛,不足自卫;唯赖诈伪, 迭相嚼啮。等而下之,至于台隶僮竖,唯盗唯窃。”乃以今观之,则无官不赂遗, 而人人皆吏士之为矣;无守不盗窃,而人人皆僮竖之为矣。自其束发读书之时, 所以劝之者,不过所谓千钟粟、黄金屋,而一日服官,即求其所大欲。君臣上下 怀利以相接,遂成风流,不可复制。後之为治者宜何术之操?曰:唯名可以胜之。 名之所在,上之所庸,而忠信廉沽者显荣于世;名之所去,上之所摈,而怙侈贪 得者废锢于家。即不无一二矫伪之徒,犹愈于肆然而为利者。《南史》有云: “汉世士务修身,故忠孝成俗。至于乘轩服冕,非此莫由,晋、宋以来,风衰义 缺。故昔人之言日名教,曰名节,曰功名,不能使天下之人以义为利。而犹使之 以名为利,虽非纯王之风,亦可以救积污之俗矣。” 《旧唐书》:薛谦光为左补阙,上疏言:“臣窃窥古之取士,实异于今,先 观名行之源,考其乡邑之誉,崇礼让以厉己,显节义以标信,以敦朴为先最,以 雕虫为後科,故人崇劝让之风,士去轻浮之行。希仕者必修贞确不拔之操,行难 进易退之规,众议已定其高下,郡将难诬其曲直,故计贡之贤愚,即州将之荣辱, 假有秽行之彰露,亦乡人之厚颜。是以李陵降而陇西惭,干木隐而西河美。故名 胜于利,则小人之道消;利胜于名,则贪暴之风扇,自七国之季,虽杂纵横,而 汉代求才,犹征百行,是以礼节之士敏德自修,闾里推高,然後为府寺所辟。今 之举人有乖事实、乡议决小人之笔,行修无长者之沦,策第喧竞于州府,祈恩不 胜于拜伏。或明制才出,试遣搜易攵,驱驰府寺之门,出人王公之第,上启陈诗, 唯希咳唾之泽:摩顶至足,冀荷提携之恩。故俗号举人,皆称‘觅举’。觅者。 自求之称也。夫徇己之心切,则至公之理乖,贪仕之性彰,则廉洁之风薄。是知 府命虽高,异叔度勤勤之让;黄门已贵,无秦嘉耿耿之辞。纵不能挹己推贤,亦 不肯待于三命。故选司补置,喧然于礼闱;州贡宾上,争讼于阶闼。谤议纷合, 渐以成风。夫竞荣者必有争利之心,谦逊者亦无贪贿之累。自非上智。焉能不移? 在于中人,理由习俗。若重谨厚之士,则怀禄者必崇德以修名;若开趋竞之门, 则徼幸者皆戚施而附会。附会则百姓罹其弊,修名则兆庶蒙其福,风化之渐,靡 不由兹。”嗟乎,此言可谓切中今时之弊矣。 汉人以名为治,故人材盛;今人以法为治,故人材衰。 宋范文正《上晏元献书》曰:“夫名教不崇,则为人君者谓尧舜不足法,祭、 纣不足畏;为人臣者谓八元不足尚,四凶不足耻。天下岂复有善人乎?人不爱名, 则圣人之权去矣。” 今日所以变化人心,荡涤污俗者,莫急于劝学、奖廉二事。天下之士,有能 笃信好学,至老不倦,卓然可当方正有道之举者,官之以翰林、国子之秩,而听 其出处,则人皆知向学,而不竞于科目矣,庶司之官,有能洁己爱民,以礼告老, 而家无儋石之储者,赐之以五顷十顷之地,以为子孙世业,而除其租赋,复其丁 徭,则人皆知自守而不贪于货赂矣。岂待川再遣,方收牧豕之儒;优孟陈言, 始录负薪之允。而扶风之子,特赐黄金;琢郡之贤,常颁羊酒。遂使名高处士, 德表具僚,当时怀稽古之荣,没世仰遗清之泽,不愈于科名、爵禄劝人,使之干 进而饕利者哉?以名为治,必自此涂始矣。 汉平帝元始中,诏曰:“汉兴以来,股肱在位,身行俭约,轻财重义,未有 若公孙弘者也,位在宰相封侯,而为布被脱粟之饭,奉禄以给故人宾客,无有所 馀,可谓减于制度而率下笃俗者也,与内富厚而外为诡服以钓虚誉者殊科,其赐 弘後子孙之次见为适者,爵关内侯,食邑三百户” 《魏志》:“嘉平六年,朝廷追思清节之士,诏赐故司空徐邈、征东将军胡 质、卫尉田豫家二千斛,帛三十束,布告天下。”後魏宣武帝延昌四年,诏曰: “故处士李谧,屡辞征辟,志守冲素。儒隐之操深可嘉美,可远傍惠、康,近准 玄、晏。谥曰贞静处士,并表其门闾,以旌高节。”《唐六典》:“若蕴德丘园, 声实明著,虽无官爵,亦赐谥曰先生。”以余所见,崇祯中尝用巡按御史祁彪佳 言,赠举人归子慕、朱陛宣为翰林院待诏。 《唐书》:“牛僧孺,隋仆射奇章公弘之裔,幼孤,下杜樊乡有赐田数顷, 依以为生。”则知隋之赐田,至唐二百年而犹其子孙守之,若金帛之颁,廪禄之 惠,则早已化为尘土矣。国朝正统中。以武进田赐礼部尚书胡氵荧,其子孙亦至 今守之,故窃以为奖廉之典莫善于此。 ○廉耻 《五代史•冯道传论》曰:“礼义廉耻,国之四维;四维不张,国乃灭亡, 善乎!管生之能言也,礼义,治人之大法;廉耻,立人之大节,盖不廉则无所不 取,不耻则无所不为。人而如此,则祸败乱亡亦无所不至,况为大臣,而无所不 取,无所不为,则天下其有不乱,国家其有不亡者乎?”然而四者之中,耻尤为 要。故夫于之论士,曰“行己有耻”;《孟子》曰“人不可以无耻,无耻之耻, 无耻矣”,又曰“耻之于人大矣,为机变之巧者,无所用耻焉”。所以然者,人 之不廉而至于悖礼犯义,其原皆生于无耻也,故士大夫之无耻,是谓国耻,吾观 三代以下,世衰道微,弃礼义,捐廉耻,非一朝一夕之故。然而松柏後雕于岁寒, 鸡鸣不已于风雨,彼昏之日,固未尝无独醒之人也,顷读《颜氏家训》,有云: “齐朝一士夫尝谓吾曰:‘我有一儿,年已十七,颇晓书疏。教其鲜卑语及弹琵 琶,稍欲通解。以此伏事公卿,无不宠爱。’吾时俯而不答。异哉,此人之教子 也!若由此业自致卿相,亦不愿汝曹为之。”嗟乎,之推不得已而仕于乱世,犹 为此言,尚有《小宛》诗人之意。彼阉然媚于世者,能无愧哉? 罗仲素曰:“教化者,朝廷之光务;廉耻者,士人之美节;风俗者,天下之 大事。朝廷有教化,则士人有廉耻;士人有廉耻,则天下有风俗。” 古人治军之道,未有不本于廉耻者,《吴子》曰:“凡制国治军,必教之以 礼,励之以义,使有耻也。夫人有耻,在大足以战,在小足以守矣。”《尉缭于》 言:“国必有慈孝廉耻之俗,则可以死易生。”而太公对武王:“将有三胜:一 曰礼将,二曰力将,三曰止欲将。”故礼者所以班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