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知錄 by Yanwu Gu

Part 18

11248 words  |  Chapter 18

治军,而《兔》之武夫皆 本于文王後妃之化,岂有淫刍荛,窃牛马,而为暴于百姓者哉。《後汉书》: “张奂为安定属国都尉,羌豪帅感矣恩德,上马二十匹,先零酋长又遗金钅八 枚。奂并受之,而召主簿于诸羌前,以酒酹地曰:“使马如羊,不以人厩;使金 如粟,不以人怀。’悉以金、马还之,羌性贪而贵吏清,前有八都尉,率好财货, 为所患苦,及央正身洁己,威化大行。”呜呼,自古以来,边事之败,有不始于 贪求者哉?吾于辽东之事有感。 杜子美诗:“安得廉颇将,三军同晏眠。”一本作“廉耻将”,诗人之意未 必及此。然吾观《唐书》言,王亻必为武灵节度使。先是,吐蕃欲成乌兰桥,每 于河ヂ先贮材木,皆为节帅遣人潜载之,委于河流,终莫能成。蕃人知亻必贪而 无谋,先厚遣之,然後并役成桥,仍筑月城守之,自是朔方御寇不暇,至今为患, 由亻必之黩货也。故贪夫为帅,而边城晚开。得此意者,郢书燕说,或可以治国 乎? ○流品 晋,宋以来,尤重流品,故虽蕞尔一方,而犹能立国。《宋书•蔡兴宗传》: “兴宗为征西将军,开府仪同三司、荆州刺史、常侍如故。被征还都时,右军将 军王道隆任参国政,权重一时,蹑履到兴宗前,不敢就席,良久方去,竞不呼坐。” 元嘉初,中书舍人狄当诣太子詹事王昙首,不敢坐。其後中书舍人王弘为太祖所 爱遇,上渭曰:“卿欲作士人,得就王球坐,乃当判耳。殷,刘并杂,无所益也。 若往诣球,可称旨就席。”及至,球举扇曰:“若不得尔。”弘还,依事启闻, 帝曰:“我便无如此何。”五十年中有此三事。《张敷传》:“迁江夏王义恭抚 军记室参军,时义恭就文帝求一学义沙门,会敷赴假还江陵,人辞,文帝令以後 め载沙门。敷不奉诏,曰:‘臣性不耐杂迁。’正员郎、中书舍人狄当,周赳并 管要务,以敷同省名家,欲诣之。赳曰:‘彼若不相容,便不如不往。’当曰: ‘吾等并已员外郎矣,何忧不得其坐。’敷先设二床,去壁三四尺。二客就席, 酬接甚欢。既而呼左右曰:‘移吾床远客!’赳等失色而去。”《世说》:“纪 僧真得幸于齐世祖,尝请曰:‘臣出自本县武吏,遭逢圣时,阶荣至此,无所须, 惟就陛下乞作士大夫。’上曰:‘此由江学攵,谢瀹,我不得措意,可自诣之。’ 僧真承旨诣学攵,登榻坐定。学攵顾命左右曰:‘移吾床远客!’僧真丧气而退, 以告世祖。世祖曰:‘士大夫故非天子所命。’”《梁书•羊侃传》:“有宦者 张僧胤候侃,侃竟不前之,曰:‘我床非阉人所坐。’”自万历季年,绅之士 不知以礼饬躬,而声气及于宵人,诗字颁于舆皂,至于公卿上寿,宰执称儿。而 神州陆沈,中原涂炭,夫有以致之矣。 ○重厚 世道下衰,人材不振,王亻不之吴语,郑綮之歇後,薛昭纬之《烷溪沙》, 李邦彦之俚语辞曲,莫不登诸岩廊,用为辅弼。至使在下之人慕其风流,以为通 脱。而栋折榱崩,天下将无所芘矣。及乎板荡之後而念老成,播迁之馀而思耆, 庸有及乎?有国者登崇重厚之臣,抑退轻浮之士,此移风易俗之大要也。 侯景数梁武帝十失,谓皇太子吐言止于轻薄,赋咏不出桑中。张说论阎朝隐 之文,如丽服靓妆,燕歌赵舞,观者忘疲,若类之风雅则罪人矣。今之词人率同 此病,淫辞艳曲,传布国门,有如北齐阳俊之所作六言歌辞,名为《阳五伴侣》, 写而卖之。在市不绝者,诱惑後生,伤败风化,宜与非圣之书同类而焚,庶可以 正人心术。 何晏之粉白不去手,行步顾影;邓之行步舒纵,坐立倾倚;谢灵运之每出 人,自扶接者常数人,後皆诛死。而魏文帝体貌不重,风尚通脱,是以享国不永, 後祚短促。史皆附之《五行志》,以为貌之不恭。昔子贡于礼容俯仰之间,而知 两君之疾与乱,夫有所受之矣。子曰:“君子不重则不威,学则不固。”扬子 《法言》曰:“言轻则招忧,行轻则招辜,貌轻则招辱,好轻则招淫,” 四明薛冈谓:“士大夫子弟不宜使读《世说》,未得其隽永先习其简傲。” 推是言之,可谓善教矣。防其乃逸乃谚之萌,而引之有物有恒之域,此以正养蒙 之道也。南齐陈显达语其诸子曰:“麈尾蝇拂,是王、谢家物,汝不须捉此。” 即取于前烧除之。 ○耿介 读屈子《离骚》之篇,乃知尧舜所以行出乎人者,以其耿介。同乎流俗,合 乎污世,则不可与人尧舜之道矣。 非礼勿视,非礼勿听,非礼勿言,非礼勿动。是则谓之耿介,反是谓之昌披。 夫道若大路然,尧、桀之分必在乎此。 ○乡原 老氏之学所以异乎孔子者,和其光,同其尘,此所谓似是而非也。《卜君》、 《渔父》二篇尽之矣,非不知其言之可从也,而义有所不当为也,子云而知此义 也,《反离骚》其可不作矣。寻其大指,生斯世也,为斯世也,善斯可矣。此其 所以为莽大夫与? 《卜居》、《渔父》,法语之言也;《离骚》、《九歌》,放言也。 ○俭约 国奢示之以俭,君子于之行宰相之事也。汉汝南许劭,为郡功曹。同郡袁绍, 公族豪侠,去濮阳令归,车徒甚盛,入郡界,乃谢曰“吾舆服岂可使许子将见之?” 遂以单车归家。晋蔡充好学,有雅尚•体貌尊严,为人所惮。高平刘整,车服奢 丽,尝语人曰“纱,吾服其常耳。遇蔡子尼在坐,而经日不自安,”北齐李德 林父亡,时正严冬,单衰徒跣,自驾灵舆,反葬博陵。崔谌休假还乡,将赴吊, 从者数十骑,稍稍减留,比至德林门,才馀五骑,云:“不得令李生怪人熏灼,” 李僧伽修整笃业,不应辟命。尚书袁叔德来候僧伽,先减仆从,然後入门。曰: “见此贤令,吾羞对轩冕。”夫惟君子之能以身率物者如此,是以居官而化一邦, 在朝廷而化天下,魏武帝时,毛为东曹掾,典选举,以俭率人。天下之士莫不 以廉节自励,虽贵宠之臣,舆服不敢过度。唐大历未•元载伏诛,拜杨绾为相。 绾质性贞廉,车服俭朴,居庙堂未数日,人心自化。御史中丞崔宽,剑南西川节 度使宁之弟。家富于财,有别墅在皇城之南,池馆台榭,当时第一,宽即日潜遣 毁撤。中书令郭子仪,在州行营,闻绾拜相,坐中音乐减散五分之四。京兆尹 黎,每出入,驺从百馀,亦即日减损,惟留十骑而已。李师古跋扈,惮杜黄裳 为相,命一干吏寄钱数千缗,毡车子一乘。使者到门,未敢送,伺候累日,有绿 舆自宅出,从婢二人。青衣褴缕,言是相公夫人。使者遽归,告师古。师古折其 谋,终身不敢改节。此则禁郑人之泰侈,奚必于三年;变洛邑之矜夸,无烦乎三 纪。修之身,行之家,示之乡党而已,道岂远乎哉! ○大臣 《记》曰:“大臣法,小臣廉,官职相序,君臣相正,国之肥也。”故欲正 君而序百官,必自大臣始。然而王阳黄金之论,时人既怪其奢;公孙布被之名, 直士复讥其诈。则所以考其生平而定其实行者,惟观之于终,斯得之矣。季文子 卒,大夫人敛,公在位。宰庀家器为葬备,无衣帛之妾,无食粟之马,无藏金玉, 无重器备,君子是以知季文子之忠于公室也。相三君矣,而无私积,可不谓忠乎? 诸葛亮自表後主曰:“成都有桑八百株,薄田十五顷,子孙衣食悉仰于家,自有 馀饶。至于臣在外任,无别调度,随身衣食悉仰于官,不别治生以长尺寸。若臣 死之日,不使内有馀帛,外有赢财,以负陛下。”及卒,如其所言。夫廉不过人 臣之一节,而左氏称之为忠,孔明以为无负者,诚以人臣之欺君误国,必自其贪 于货赂也。夫居尊席腆,润屋华身,亦人之常分尔,岂知高後降之弗祥,民人生 其怨诅,其究也乃与国而同败邪?诚知夫大臣家事之丰约,关于政化之隆污,则 可以审择相之方,而亦得富民之道矣。 杜黄裳,元和之名相,而以富厚蒙讥;卢怀慎,开无之庸臣,而以清贫见奖。 是故贫则观其所不取,此卜相之要言。 ○除贪 汉时赃罪被劾,或死狱中,或道自杀,唐时赃吏多于朝堂决杀,其特有者乃 长流岭南。睿宗太极元年四月,制官典,主司枉法,赃一匹已上,并先决一百。 而改元及南郊赦文,每曰:“大辟罪已下,已发觉未发觉,已结正未结正,系囚 见徒,罪无轻重,咸赦除之。官典犯赃不在此限。”然犹有左降遐方,谪官蛮徼 者。而卢怀慎重以为言,谓屈法惠奸,非正本塞源之术。是知乱政同位,商後作 其丕刑;贪以败官,《夏书》训之必杀。三代之王,罔不由此道者矣。 宋初,郡县吏承五季之习,黩货厉民,故尤严贪墨之罪。开宝三年,董元吉 守英州,受赃七十馀万,帝以岭表初平,欲惩掊克之吏,特诏弃市。而南郊大赦, 十恶故劫杀及官吏受赃者不原,史言宋法有可以得循吏者三,而不赦犯赃其一也。 天圣以後,士大夫皆知饰簋而厉廉隅,盖上有以劝之矣。于文定谓本朝姑息之 政甚于宋世,败军之将可以不死,赃吏巨万仅得罢官,而小小刑名反有凝脂之密, 是轻重胥失之矣。盖自永乐时,赃吏谪令戍边,宣德中改为运砖纳米赎罪,浸至 于宽,而不复究前朝之法也。鸣呼,法不立,诛不必,而欲为吏者之毋贪,不可 得也。人主既委其太阿之柄,而其所谓大臣者皆刀笔筐箧之徒,毛举细故,以当 天下之务,吏治何由而善哉? 《北梦琐言》;“後唐明宗尤恶墨吏。邓州留後陶,为内乡令成归仁所论, 税外科配,贬岚州司马。掌书记王惟吉,夺历任告敕,长流绥州。毫州刺史李邺, 以赃秽赐自尽,汴州仓吏犯赃,内有史彦旧将之子,又是附马石敬塘亲戚。王 建立奏之,希免死。上曰:‘王法无私,岂可徇亲!’供奉官丁廷徽,巧事权贵, 监仓犯赃,侍卫使张从宾方便救之。上曰:‘食我厚禄,盗我仓储,苏秦复生, 说我不得。’并戮之。以是在五代中号为小康之世,” 《册府元龟》载;“天成四年十二月,蔡州西平县令李商,为百姓告陈不公, 大理寺断上赎铜。敕旨:‘李商招愆,惧在案款。大理定罪,备引格条,然亦事 有所未图,理有所未尽。古之立法,意在惜人;况自列圣相承,溥天无事,人皆 知禁刑,遂从轻。丧乱以来,廉耻者少,朕一临寰海,四换星灰,常宣无外之风, 每革从前之弊,惟期不滥,皆守无私。李商不务养民,专谋润己,初闻告不公之 事件,决彼状头;又为夺有主之庄田,挞其本户。国家给州县篆印,抵为行遣公 文,而乃将印历下乡,从人户取物。据兹行事,何以当官?宜夺历任官,杖杀。’” 读此敕文,明宗可谓得轻重之权者矣。 《金史》:“大定十二年,咸平尹石抹阿没刺以赃死于狱,上谓其不尸诸市, 已为厚幸。贫穷而为盗贼,盖不得已;三品职官以赃至死,愚亦甚矣。其诸子皆 可除名。”夫以赃吏而祸及其子,似非恶恶止其身之义,然贪人败类,其子必无 廉清,则世宗之诏亦未为过。《汉书》言李固、杜乔朋心合力,致主文宣,而孝 桓即位之诏有曰:“赃吏子孙不得详举。”岂非汉人已行之事乎?《元史》: “至元十九年九月壬戌,敕中外官吏,赃罪轻者诀杖,重者处死,” 有庸吏之贪,有才吏之贪。《唐书•牛僧孺传》:“穆宗初,为御史中丞。 宿州刺史李直臣,坐赃当死,中贵人为之申理。帝曰:‘直臣有才,朕欲贷而用 之。’僧孺曰:‘彼不才者,持禄取容耳。天子制法,所以束缚有才者。安禄山、 朱Г以才过人,故乱天下。’帝是其言,乃止。”今之贪纵者,大抵皆才吏也, 苟使之惕于法而以正用其才,未必非治世之能臣也。 《後汉书》称袁安为河南尹,政号严明,然未尝以赃罪鞫人,此近日为宽厚 之论者所持以为口实。乃余所见,数十年来姑息之政,至于纲解纽弛,皆此言贻 之敝矣。嗟乎,范文正有言:“一家哭何如一路哭邪?” 朱子谓近世流俗惑于阴德之论,多以纵舍有罪为仁,此犹人主之以行赦为仁 也。孙叔敖断两头蛇而位至楚相,亦岂非阴德之报邪? 唐《柳氏家法》:“居官不奏祥瑞,不度僧道,不贷赃吏法。”此今日士大 夫居官者之法也,宋包拯戒子孙:“有犯赃者,不得归本家,死不得葬大茔。” 此今日士大夫教子孙者之法也。 ○贵廉 汉元帝时,贡禹上言:“孝文皇帝时,贵廉洁,贱贪污,贾人赘婿及吏坐赃 者皆禁锢,不得为吏。赏善罚恶,不阿亲戚。罪白者伏其诛,疑者以与民,亡赎 罪之法。故令行禁止,海内大化。天下断狱四百,与刑错亡异。武帝始临天下, 尊贤用士,辟地广境数千里,自见功大威行,遂从耆欲,用度不足,乃行一切之 变,使犯法者赎罪,人者补吏,是以天下奢侈,官乱民贫,盗贼并起,亡命者 众。郡国恐伏其诛,则择便巧史书、习于计簿、能欺上府者,以为右职。奸轨不 胜,则取勇猛能操切百姓者、以苛暴威服下者,使居大位,故亡义而有财者显于 世,欺谩而善书者尊于朝,悖逆而勇猛者贵于官。故俗皆曰:何以孝弟为?财多 而光荣;何以礼义为,史书而仕宦;何以谨慎为?勇猛而临官,故黥劓而髡钳者, 犹复攘臂为政于世。行虽犬彘,家富势足,目指气使,是为贤耳,故谓居官而置 富者为雄杰,处奸而得利者为壮士。兄劝其弟,父勉其子,俗之败坏,乃至于是。 察其所以然者,皆以犯法得赎罪,求士不得真贤;相守崇财利,诛不行之所致也。 今欲兴至治,致太平,宜除赎罪之法。相守选举不以实及有赃者,辄行其诛,亡 但免官,则争尽力为善,贵孝弟,贱贾人,进真贤,举实廉,而天下治矣。”鸣 呼,今日之变有甚于此。自神宗以来,赎货之风日甚一日,国维不张,而人心大 坏,数十年于此矣。《书》曰:“不肩好货,敢恭生生,鞠人谋人之保居,叙钦。” 必如是,而後可以立太平之本。 禹又欲令“近臣自诸曹侍中以上,家亡得私贩卖,与民争利,犯者辄免官削 爵,不得仕宦。”此议今亦可行。自万历以後天下水利、碾、场渡、市集无不 属之豪绅,相沿以为常事矣。 ○禁锢奸臣子孙 唐太宗诏禁锢字文化及、司马德戡、裴虔通等子孙,不令齿叙。武後令杨素 子孙不得任京官及侍卫。至德中,两京平,大赦,惟禄山支党及李林甫、杨国忠、 王钅共子孙不原。宋高宗即位,诏蔡京、童贯、王黼、朱π、李彦、梁师成、谭 稹皆误国害民之人,子孙更不收叙,而章子孙亦不得仕于朝。明太祖有天下, 诏宋未蒲寿庚、黄万石子孙不得仕宦。饕餮之象周鼎、杌之名楚书,古人盖有 之矣。窃谓宜令按察司各择其地之奸臣一二人,王法之所未加,或加而未尽者, 刻其名于狱门之石,以为世戒。而禁其後人之人仕,九刑不忘,百世难改,亦先 王树之风声之意乎? 《旧唐书•太宗纪》:贞观二年六月辛卯,诏曰:“天地定位,君臣之义以 彰;卑高既陈,人论之道斯著。是用笃厚风俗,化成天下。虽复时经治乱,主或 昏明,疾风劲草,芬芳无绝,剖心焚体。赴蹈如归。夫岂不爱七尺之躯,重百年 之命?谅由君臣义重。名教所先,故能明大节于当时,立清风于身後。至如赵高 之殒二世,董卓之鸠弘农,人神所疾,异代同愤。况凡庸小竖,有怀凶悖,遐观 典策,罔不诛夷。辰州刺史长蛇县男裴虔通,昔在隋代,委质晋藩,炀帝以旧邸 之情,特相爱幸。遂乃忘蔑君亲,潜图拭逆,密伺间隙,招结群丑。长戟流矢, 一朝窃发,天下之恶,孰云可忍?宜其夷宗焚首,以彰大戮,但年代异时,累逢 赦令。可特免极刑,投之四裔,除名削爵,迁配州,” 《册府元龟》:“权万纪为治书待御史。贞观四年正月,奏宇文智及受隋厚 恩,而蔑弃君亲,首为弑逆,人臣之所同疾,万代之所不原。今其子乃任千牛, 侍卫左右,请从屏黜,以为惩戒。制可。” 《杨元禧传》载,武後制曰:“隋尚书令杨素,昔在本朝,早荷殊遇。禀凶 邪之德,怀谄佞之才,惑乱君上,离间骨肉。摇动冢嫡,宁惟掘蛊之祸;诱扇後 主,卒成请蹯之衅。生为不忠之人,死为不义之鬼,身虽幸免,子竟族诛。斯则 奸逆之谋是其庭训,险薄之行遂成门风。刑戮虽加,枝胤仍在,岂可复肩随近侍, 齿迹朝行。朕接统百王,恭临四海,上嘉贤佐,下恶贼臣,常欲从容于万机之馀, 褒贬于千载之外,况年代未远,耳目所存者乎?其杨素及兄弟子孙,并不得令任 京官及待卫。” 宋末蒲寿庚叛逆之事,皆出于其兄寿{山成}之画。是时寿{山成}佯著黄冠野 服,归隐山中,自称处士,以示不臣二姓。而密为寿庚作降表,令人自水门潜出, 送款于唆都。其後寿庚以功授平章,富贵冠一时,而寿{山成}亦居甲第。有投诗 者云:“剑戟纷纭扶主日,山林寂寞闭门时。水声禽语皆时事,莫道山翁总不知。” 呜呼,今之身为戎首而外托高名者,亦未尝无其人也。或欲盖而弥章,则无逃于 三叛之笔矣。 ○家事 孔子曰:“居家理,故治可移于官。”子木问范武子之德于赵孟,对曰: “夫子之家事治,言于晋国,无隐情;其祝史陈信于鬼神,无愧辞。”子木归以 语王,王曰:“宜其光辅五君,以为盟主也,”夫以一人家事之理,而致晋国之 霸,士大夫之居家岂细行乎! 《史记》之载宣曲任氏,曰:“富人争奢侈而任氏折节为俭,力田畜。田畜, 人争取贱贾,任氏独取贵善。富者数世,然任公家约,非田畜所出,弗衣食;公 事不毕,则身不得饮酒食肉,以此为闾里率,故富而主上重之。”《汉书》载张 安世曰:“安世尊为公侯,食邑万户,然身衣弋绨,夫人自纺绩。家童七百人, 皆有手技作事。内治产业,累积纤微,是以能殖其货,富于大将军光。”《後汉 书》载樊宏父重曰:“世善农稼,好货殖,性温厚,有法度,三世共财,子孙朝 夕礼敬,常若公家。其营理产业,物无所弃,课役童隶,各得其宜,故能上下戮 力,财利岁倍。”今之士大夫知此者鲜,故富贵不三四传而衰替也。 两家奴争道,霍氏奴入御史府,欲踏大夫门,此霍氏之所以亡也。奴从宾客 浆酒藿肉,此董贤之所以败也。然则今日之官评,其先考之《憧约》乎? 以正色立朝之孔父,而艳妻行路,祸及其君;以小心谨慎之霍光,而阴妻邪 谋,至于灭族。夫纲之能立者鲜矣。 戎王听女乐而牛马半死。楚铁剑利而倡优拙,秦王畏之。成帝宠黄门名倡丙 疆、景武之属,而汉业以衰。玄宗造《霓裳羽衣之曲》,而唐室遂乱。今日士大 夫才任一官,即以教戏唱曲为事,官方民隐置之不讲,国安得不亡?身安得无败, ○奴仆 《颜氏家训》:“邺下有一领军,贪积已甚,家童八百,誓满一千。”唐李 义府多取人奴婢,乃败,各散归其家。时人为露布云:“混奴婢而乱放,各识家 而竞人。”太祖数凉国公蓝玉之罪,亦曰:“家奴至于数百。”今日江南士大夫 多有此风,一登仕籍,此辈竞来门下,谓之投靠,多者亦至千人。而其用事之人, 则主人之起居食息,以至于出处语默,无一不受其节制。有甘于毁名丧节而不顾 者,奴者主之,主者奴之。嗟乎,此六逆之所由来矣。 《汉书•霍光传》:“任宣言:大将军时,百官已下,但事冯子都、王子方 等。”又曰:“初;光爱幸监奴冯子都,常与计事。及显寡居,与子都乱。”夫 以出入殿门,进止不失尺寸之人,而溺情女子、小人,遂至于此。今时士大夫之 仆,多有以色而升,以妻而宠。夫上有渔色之主,则下必有弑之臣。“清斯催 缨,浊斯濯足”,自取之也。是以欲清闺门,必自简童仆始。 严分宜之仆永年,号曰“鹤坡”;张江陵之仆游守礼,号曰“楚滨”。不但 招权纳贿,而朝中多赠之诗文,俨然与绅为宾主。名号之轻,文章之辱,至斯 而甚。异日媚阉建祠,非此为之嚆矢乎? 人奴之多,吴中为甚。其专恣暴横,亦惟吴中为甚。有王者起,当悉免为良 而徙之,以实远方空虚之地。士大夫之家所用仆役,并令出赀雇募,如江北之例。 则豪横一清,而四乡之民得以安枕。其为士大夫者,亦不受制于人,可以勉而为 善。讼简风淳,其必自此始矣。 ○阍人 《颜氏家训》:“昔者周公一沐三握发,一饭三吐哺,以接白屋之士,一日 所见七十馀人。门不停宾,古所贵也。失教之家,阍寺无礼,或以主君寝食嗔怒, 拒客未通,江南深以为耻。黄门侍郎裴之礼,号善待士,有如此辈,对宾杖之。 其门生童仆接于他人,折旋俯仰,辞色应对,莫不肃敬。与主无别也。”《史记》: “郑当时诫门下客,至无贵贱,无留门者。”《後汉书》:“皇甫嵩折节下士, 门无留客。”而《大戴礼》:“武王之门铭曰:‘敬遇宾客,贵贱无二。’”则 古已言之矣。观夫後汉赵壹之于皇甫规,高彪之于马融,一谒不面,终身不见。 为士大夫者,可不戒哉! 《後汉书•梁冀传》:“冀、寿共乘辇车游观第内,鸣钟吹管,或连继日夜。 客到门,不得通,皆请谢门者,门者累千金。”今日所谓门包,殆于此。 ○田宅 《旧唐书》:“张嘉贞在定州,所亲有劝立田业者,嘉贞曰:‘吾天忝官荣, 曾任国相,未死之际,岂忧饥馁。若负谴责,虽富田庄何用?比见朝士广占良田, 乃身殁後,皆为无赖子弟作酒色之资,甚无谓也。’闻者叹服。”此可谓得二疏 之遗意者。若夫世变日新,人情弥险,有以富厚之名而反使其後人无立锥之地者, 亦不可不虑也。书又言马燧赀货甲天下。既卒,子畅承旧业,屡为豪幸邀取。贞 元末,中尉曹志廉讽畅,令献田园第宅,顺宗复赐畅。中贵人逼取,仍指使施于 佛寺,畅不敢吝。晚年财产并尽,身殁之後,诸子无室可居,以至冻馁。今奉诚 园亭馆,即畅旧第也。土锷家财富于公藏,及薨,有二奴告其子稷改父遗表,匿 所献家财。宪宗欲遣中使诣东都简括,以裴度谏而止。稷後为德州刺史,广赍金 宝仆妾以行。节度使李全略利其货而图之,教本州军作乱杀稷,纳其室女,以伎 媵处之。吾见今之大家,以酒色费者居其一,以争阋破者居其一,意外之侮夺又 居其一,而三桓之子孙微矣。 ○三反 今日人情有三反,日弥谦弥伪,弥亲弥泛,弥奢弥吝。 ○召杀 巧召杀,忮召杀,吝召杀。 ○南北风化之失 江南之士,轻薄奢淫,梁、陈诸帝之遗风也。河北之人,斗很劫杀,安、史 诸凶之馀化也。 ○南北学者之病 “饱食终日,无所用心”,难矣哉!今日北方之学者是也。“群居终日,言 不及义,好行小慧”,难矣哉!今日南方之学者是也。 ○范文正公 史言,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,後天下之乐而乐。而文正自作《郊友人 王君墓表》云:“今兹方面,宾客满坐,钟鼓在庭,自发忧边,对酒鲜乐,岂如 圭峰月下,倚高松,听长笛,欣然忘天下之际乎?”马文渊少有大志,及至晚年, 犹思建功边陲。而浪泊西里,见飞鸢ㄢㄢ堕水中,终思少游之言。古今同此一辙, 阮嗣宗《咏怀诗》所云:“宁与燕雀翔,不随黄鹄飞。黄鹊游四海,中路将安归” 者也。若夫知几之神,处亢之正,圣人当之,亦必有道矣。 ○辛幼安 辛幼安词:“小草旧曾呼远志,故人今有寄当归。”此非用姜伯约事也。 《吴志》:“太史慈,东莱黄人也。後立功于孙策,曹公闻其名,遗慈书,以箧 封之。发省,无所道,但贮当归。”幼安久宦南朝,未得大用,晚年多有沦落之 感,亦廉颇思用赵人之意尔。观其与陈同甫酒後之言,不可知其心事哉。 ○士大夫晚年之学 南方士大夫,晚年多好学佛;北方士大夫,晚年多好学仙。夫一生仕宦,投 老得闲,正宜进德修业,以补从前之阙,而知不能及,流于异端,其与求田问舍 之辈行事虽殊,而孳孳为利之心则一而已矣。《宋史•吕大临传》:“富弼致政 于家,为佛氏之学。大临与之书曰:‘古者三公无职事,惟有德者居之,内则论 道于朝,外则主教于乡。古之大人当是任者,必将以斯道觉斯民,成己以成物, 岂以位之进退、年之盛衰而为之变哉,今大道未明,人趋异学,不人于庄,则人 于释,疑圣人为未尽善,轻礼义为不足学。人伦不明,万物惟悴,此老成大人侧 隐存心之时,以道自任,振起坏俗。若夫移精变气,务求长年,此山谷避世之士 独善其身者之所好,岂世之所以望于公者。’弼谢之。”以达尊大老而受後生之 箴规,良不易得也。 唐玄宗开元六年,河南参军郑铣、虢州朱阳县丞郭仙舟,投匦献诗,敕曰: “观其文理,是崇道法;至于时用,不切事情,可各从所好。”并罢官,度为道 士。 ○士大夫家容僧尼 《册府元龟》:“唐玄宗开元二年七月戊申,制曰:‘如闻百官家多以僧尼、 道士为门徒,往还妻子,无所避忌。或诡托禅观,妄陈祸福;争涉左道,深ル大 猷。自今已後,百官不得辄容僧尼道士等至家,缘吉凶要须设斋,皆于州县陈牒 寺观,然後依数听去。仍令御史、金吾明加捉溺,’” 唐制,百官斋日虽在寺中,不得过僧。张籍《寺宿斋诗》云:“晚到金光门 外寺,寺中新竹隔帘多,斋宫禁与僧相见,院院开门不得过。” 《金史•海陵纪》:“贞元三年,以右丞相张诰、平章政事张晖,每见僧法 宝,必坐其下,失大臣体,各杖二十,僧法宝妄自尊大,杖二百。” ○贫者事人 贫者不以货事人,然未尝无以自致也。江上之贫女,常先至而扫室布席。陈 平侍里中丧,以先往往罢为助。古人之风,吾党所宜勉矣。 ○分居 宋孝建中,中军府录事参军周殷启曰:“今士大夫父母在而兄弟异居,计十 家而七。庶人父子殊产,八家而五。其甚者乃危亡不相知,饥寒不相恤,忌疾谗 害其间,不可称数。宜明其禁,以易其风。”当日江左之风便已如此。《魏书• 裴植传》云:“植虽自州送禄奉母及赡诸弟,而各别资财,同居异梦,一门数灶。” 盖亦染江南之俗也。隋卢思道聘陈,嘲南人诗曰:“共甑分炊饭,同铛各煮鱼。” 而《地理志》言:“蜀人敏慧轻急,尤足意钱之戏,小人薄于情礼,父子率多异 居。”《册府元龟》:“唐肃宗乾元元年四月,诏百姓中有事亲不孝,别籍异财, 玷污风俗,亏败名教,先决六十,配隶碛西。有官品者,禁身闻奏。”《宋史》: 太祖“开宝元年六月癸亥,诏荆蜀民,祖父母、父母在者,子孙不得别财异居。” “二年八月丁亥,诏川峡诸州,察民有父母在而别籍异财者,论死。”太宗“淳 化元年九月辛已,禁川峡民父母在出为赘婿。”真宗“大中祥符二年正月戊辰, 诏诱人子弟析家产者,令所在擒捕流配。”其于教民厚俗之意,可谓深且笃矣。 若刘安世劾章,“父在,别籍异财,绝灭义礼”,则史传书之,以为正论,马 亮为御史中丞,上言父祖未葬,不得别财异居。乃今之江南犹多此俗人家,儿子 娶妇,辄求分异。而老成之士,有谓二女同居,易生嫌竞,式好之道莫如分梦者, 岂君子之言与?《史记》言商君治秦,令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,倍其赋。又言 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家,贫子壮则出赘,以为国俗之敝。而陆贾家于好,有五 男。出所使越得橐中装,卖千金,分其子,子二百金,令其生产。陆生常安车驷 马,从歌舞琴瑟侍者十人,宝剑直百金,谓其子曰:“与汝约:过汝,汝给吾人 马酒食,极欲十日而更。所死家得宝剑、车骑、侍从者,”後人或谓之为达。至 唐姚崇,遗令,以达官身後子孙失荫,多至贫寒。斗尺之间,参商是竞,欲仿陆 生之意,预为分定,将以绝其後争。呜呼,此衰世之意也。 汉桓帝之世,更相滥举,时人为之语曰:“举秀才,不知书;察孝廉,父别 居,”当世之俗,犹以分居为耻。若吴之陈表,世为将督。兄修亡後,表母不肯 事修母,表谓其母曰:“兄不幸早世,表统家事,当奉嫡母。母若能力表屈情承 顺嫡母者,是至愿也。母若不能,直当出别居耳。”由是二母感寤雍穆。可以见 东汉之流风矣。 《陈氏礼书》言:“周之盛时,宗族之法行,故得以此系民,而民不散。及 秦用商君之法,富民有子则分居,贫民有子则出赘,由是其流及上,虽王公大人 亦莫知有敬宗之道。浸淫後世。习以为俗。而时君所以统驭之者,特服纪之律而 已。间有纠合宗族,一再传而不散者,则人异之,以为义门,岂非名生于不足欤?” 应劭《风俗通》曰:“凡兄弟同居,上也;通有无,次也;让,其下耳。” 岂非中庸之行,而今人以为难能者哉?《五杂俎》言:“张公艺九世同居,高宗 问之,书‘忍’字百馀以进。其意美矣,而未尽善也。居家御众,当令纪纲法度 截然有章,乃可行之永久。若使姑妇勃,奴仆放纵,而为家长者仅含默隐忍而 已,此不可一朝居,而况九世乎?善乎,浦江郑氏对太祖之言,曰:‘臣同居无 他,惟不听妇人言耳。’此格论也,虽百世可也。”唐玄宗天宝元年正月,敕: “如闻百姓有户高丁多,苟为规避,父母见在,乃别籍异居,宜令州县勘会。其 一家之中有十丁已上者,放两丁征行赋役;五丁己上放一丁。即令同籍共居,以 敦风教。其赋丁孝假与免差科。” 谓得化民之术者矣。 ○父子异部 《三国志》言:“冀州俗,父子异部,更相毁誉。”今之江浙之间多有此风, 一人门户,父子兄弟各树党援,两不相下。万历以後,三数见之。此其无行谊之 尤,所谓“惟吊,兹不于我政人得罪,天惟与我民彝大泯乱”者矣。 ○生日 生日之礼,古人所无。《颜氏家训》曰:“江南风俗,儿生一期,为制新衣, 盥浴装饰,男则用弓矢纸笔,女则刀尺针缕,并加饮食之物及珍宝服玩,置之儿 前,观其发意所取,以验贪廉智愚,名之为试儿。亲表聚集,因成宴会。自兹以 後,二亲若在,每至此日,常有饮食之事。无教之徒虽已孤露,其日皆为供顿, 酣畅声乐,不知有所感伤。梁孝元年少之时,每八月六日载诞之辰,尝设斋讲。 自阮修容薨後,此事亦绝。”是此礼起于齐梁之间。逮唐宋以後,自天子至于庶 人,无不崇饰。此日开筵召客,赋诗称寿,而于昔人反本乐生之意,去之远矣。 ○陈思王植 陈思王植初封临侯,闻魏氏代汉,发服悲哭,文帝恨之。司马顺,宣王第 五弟通之子,初封习阳亭侯。及武帝受禅,叹曰:“事乖唐虞,而假为禅名。” 遂悲泣。由是废黜,徙武威姑臧县。虽受罪流放,守意不移而卒。膝王瓒,隋高 祖母弟。周宣帝崩,高祖入禁中,将总朝政。瓒闻召,不从,曰:“作随国公。 恐不能保,何乃更为族灭事邪?”广王全昱,全忠之兄。全忠称帝,与宗戚饮博 于宫中。酒酣,全昱忽以投琼,击盆中迸散,睨帝曰:“朱三,汝本砀山一民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