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北偶談 by Shizhen Wang
Part 7
11451 words | Chapter 7
搆陷武穆,而又近於其廟,愧恨不敢入,五內切剝久矣。一旦瞻其遺像,大命遂傾。惜哉!小人之子孫,惟宜愚不肖耳;稍賢智則其苦皆若鄂州,求死不得也。(按:元鄭師山玉序《鄂州小集》,以為南渡後文章有先秦、西漢之風者,新安二羅。大羅名頌,嘗知郢州,小羅名願,即鄂州也,字端良,號存齋,乾道二年進士。《爾雅翼》即其所著也。)
宋太祖出兵下江南,後主遣其臣徐鉉來,將以口舌勝。趙普屢請擇館伴鉉,乃中批差三班院下名使臣以往。鉉反覆問之,其人聲喏,言不識字而已,鉉無如之何也。即此一事,太祖之智過普遠矣。所謂無言誰敢酬,可為處世之法。
◎王維王縉同名
《唐書》宰相世系,出瑯邪文憲公儉後者,有蘭州刺史景,景子縉,秘書郎。好■丞昱,昱子維。此別一維、縉也。又河東王氏,始趙州司馬儒賢,儒賢子揚州司馬知節,知節子協律郎冑,冑子汾州司馬處廉。處廉子五人:長維,字摩詰,尚書右丞;次縉,字夏卿,相代宗;又次繟,江陵少尹;次弦;次?■,太常少卿。又太原王氏,始右武衛大將軍靖,靖子右金吾衛大將軍瑰,瑰子縉,太子詹事,為雁門郡王智興之父,太原節度使宰之祖。又別一王縉也。宋王縉,嚴州人,官右司諫,忤秦檜者。凡四王縉。
◎邢太僕
吾鄉太僕邢公子愿(侗),以書法文章名神宗朝,然其行誼甚高。初知南宮縣,同年渭南南公(憲仲,工書居益之父),為棗強令,會御史按真定,皆在郡候察,而南公病歿,後事一無所備。先生直入白御史曰:「南棗強死,無為經紀後事者,某願請旬日之假,馳往治喪,畢事後,赴郡聽察。幸甚!」御史素重公名,許之,竟為停察事,聽往治喪。至今南氏子孫感公高誼不忘。御史亦賢者,惜逸其姓字。
◎左公逸事
左公(懋第)居親喪,至孝,不出戶者三年,拈慎終追遠題文,讀者無不泣下。一日,縣令夢天帝榜其門云:「大孝格天。」又其從弟某家,有狐為祟,先生時在京師,家書偶及之。先生復書云:「邪不干正,可善諭遣之。」書未至,一日狐忽語家人云:「公在都諭我使去,我何敢留?」遂無他。公浩然之氣,通乎鬼神如此。
◎左公母
徐烈母,寧海州儒家女,萊陽左公母也,知書,有大節。明崇禎甲申,左公銜命督餉江左,母居京師。三月,京師陷,公從兄吏部郎懋泰以車載母,間道東歸,而身與張尚書(忻)、郝侍郎(晉)徒步以從。至白溝河,仰天歎曰:「嗚呼!此張公叔夜絕吭處也。」呼懋泰前,責以不能死國,吾婦人,身受國恩,不能草間偷活,寄語吾兒勉之,勿以我為念。又見二公責之曰:「公,大臣也,除一死外,無存身立命處,二公勉之。」言訖而死。蓋出都不食已數日矣。與左公之死相距僅一載。萊陽宋孝廉林寺(璉)為予說。
◎朱子論蘇王
孔文仲,號正人,而攻伊川至謗為五鬼之魁。朱子以蜀洛之故,甘心蘇氏。更有甚焉,其與汪尚書書云:「蘇氏之學,害天理,亂人心,妨道術,敗風教,不在王氏之下。其徒若秦觀、李■,皆浮誕輕佻,士類不齒。」云云。至其推尊張濬,全以南軒交誼。甚矣!不黨之難也。可歎!
◎李忠定公
周益公云:「淳熙末,李忠定諸子皆不存。其姪申之進公奏議,請諡於朝。孝宗似未習其人,予為歷陳本末。上曰:『張濬比耶?』有司請以『忠定』易名,制曰『可』。」嗚呼!忠定豈濬之比哉!孝宗賢君,忠定名臣,同時而不相知如此。則忠定在紹興中,其棄置屏斥,不亦宜乎!
◎二蔡後
文丞相云:「莆中有二蔡。其一派出君謨,其一派出京、卞。京、卞子孫慚其先人所為,多自詭為君謨後。」予頃見《江右齒錄》,分宜相子孫中式者,竟不列其高祖名爵。孝子慈孫,百世不改。可畏哉!
◎牧齋詩傳
錢宗伯牧齋作《列朝詩傳》,本仿《中州集》,欲以庀史,固稱淹雅;然持論多私,殊乖公議。略舉一二:如徐有貞、陸完,以桑梓之故,一則稱其文武兼資;一則舉其功在社稷。欲以一手掩萬古人耳目,可乎哉?李文鳳《月山叢談》云:徐有貞力主南遷之議,及貞性險賊云云。今吳人舉其鄉望名臣,以有貞為稱首。上自王濟之,下及今時能言之士,莫不皆然。後世宜有公論,固不始於牧齋也。
◎元人
元名臣文士,如移刺楚才,東丹王突欲孫也;廉希憲、貫雲石,畏吾人也;趙世延、馬祖常,雍古部人也;孛朮魯■,女直人也;乃賢,葛邏祿人也;薩都剌,色目人也;郝天挺,朵魯別族也;餘闕,唐兀氏也;顏宗道,哈刺魯氏也;瞻思,大食國人也;辛文房,西域人也。事功、節義、文章,彬彬極盛,雖齊、魯、吳、越衣冠士冑,何以過之?
◎康馬
武功康狀元德涵,三原馬光祿伯循,相友善。康詞鋒如雲;馬言不出口。或靳之,伯循曰:「但聽德涵言論,自足快意,何待吾言?」
◎孫太僕
孫沙溪太僕(緒),故城人,博雅有風調。嘉靖間,嘗著《無用閒談》四卷,頗足解頤。然持論時有過偏。如駁考亭、陽明,俱為已甚;又載彭文憲時信星士談命,言公百四十餘歲當有腹疾。彭謂家人曰:「爾曹謹識之,是年勿進吾生冷。」按此乃五代王祚事,載宋人小說,何得駕言文憲?以此推之,其紀述未必盡實錄也。
◎戴京兆
戴京曾,初名曾,子京,字型遠,杭州人。登順治己丑進士,官山東提學,清方孤峭,人不可干以私,所拔皆一時名士,與施愚山(閏幸)先後齊名。內升大理寺丞,予告;久之起補,稍遷順天府丞,再予告歸。幅巾野服,參學逕山,絕跡公府,人品為武林第一,康熙辛酉卒。兩子亦相繼卒。天之報施善人何如哉?先兄子側為諸生,戴拔第一,復拔充貢賦,最蒙擊賞,每侍坐奉教,如父兄焉。
◎重師
漢人最重其師,門生故吏,至有棄官行服者。荀爽師事李元禮,貽書云:「久廢過庭,不聞善誘,陟岵瞻望,惟日為歲。」直如子事父矣。薄俗要當知此(膺以爽父淑為師)。
◎抱松女
宣城諸生羅愷妻孫氏,年始笄,遇兵亂,從姑避山中松下。兵獲姑,將殺之,孫亟出,請以身代,兵脅之去。孫抱松大呼曰:「死耳,義不可辱。」遂見害,三日,猶抱松不仆,人呼為抱松女。
◎蘇少公葬地
眉州蟆頤山,有老翁泉。葉石林云:「東坡晚亦號老泉居士。」《墨莊漫錄》云:「蘇黃門薨於許,王定國作挽詞云:『徒泣巴山路,空悲蜀道程。弟兄仁達意,千古各垂名。』注云:『公與東坡常泊巴江,夜雨,相約伴還蜀,竟不果歸。今東坡葬汝,公歸眉。王祥有言歸葬仁也,留葬達也。』」又少公自作《潁濱遺老傳》云:「先君之葬,在眉山之東,昔嘗約■於其〈廣盍〉,雖遠,不忍負也。」又《卜居賦序》云:「昔先君相彭眉之間,指其庚壬曰:『此而兄弟之居也。』今子瞻不幸,已藏郟山。予年七十有三,異日當追蹈前約。昔貢少翁為御史大夫,年八十一,家居瑯邪,一子年十二,自憂不得歸葬,元帝哀之,許以王命辦護其喪。譙允南年七十二,終洛陽,家在巴西,遺令其子輕棺以歸。今予廢棄久矣,少翁之寵,非所敢望;而允南舊事,或可庶幾?」其賦云:「諸子送我,歷井捫天,庶幾百年,歸掃故阡。」按長公葬汝州郟城縣釣臺鄉上瑞里嵩陽峨眉山,少公■焉。今《河南志》並載二公墓。而《四川志》止載老蘇墓,不及少公。定國之詩,《遺老傳》《卜居賦》之語,豈不果耶?外兄徐東癡(夜)適書來訂此疑,因書此復之。
◎白氏
白氏,許州人,蘇宗之母,潁濱先生五世孫婦也。年二十餘即寡,外家迎歸,竊議改醮。白氏微聞之,牽車逕歸曰:「我為蘇學士家婦,乃失身乎?」於宅東北為祭室,畫兩先生像,圖黃州龍川故事於壁,香火嚴潔,躬自灑掃。金天興元年,許州被兵,白拜辭兩先生前曰:「兒子往京師,老婦死無恨。」即自縊於室,年七十餘。見《金史.列女傳》。
第八卷 談獻四
◎介推
《說苑》,介子推十五為荊相,堂下有二十五進士,堂上有二十五老人,是又一介子推也。
◎壯節王公傳
宋壯節王公復守徐州,闔門死節。《宋史》僅附書《趙立傳》,亦不詳何許人。一日,讀劉昌詩興伯《蘆浦筆記》,乃知公為吾鄉人,傳載世系官階始末甚悉。筆記十卷,乃萬曆中綏安謝兆申所鈔,丹陽賀氏藏本,流傳甚少,因全錄之。傳云:
公諱復,字景仁,淄州淄川縣人也。曾祖昊,國子博士。祖珍,尚書虞部員外郎。父愈,澶州濮陽縣令,贈光祿大夫。公少好讀書,博通史傳,慷慨有氣節。家有唐以來名臣畫像,每指顏杲卿像謂人曰:「士當艱難,捐軀殉節,當如顏公矣。」以門廕補官,試大理評事,遷本寺丞。
公家故饒財,不樂私蓄,嘗率其里之貴豪,遇郊歲,各輸銀絹十萬以助賞賚,郡國效之。久之,除京東輦運,遷京東轉運判官,按部過淄川,父老迎候,公下車慰謝。先是,淄川苦調外苛徵,公嘗與父老言:「他日或能奏蠲之。」至是以白公。公曰:「官卑不敢言。然重食吾言,以為父老羞,敢以私田之入代輸。」
三年,除兩浙轉運副使。時太平日久,民不知兵,方臘初叛,所過,守將望風奔駭。公下令所部,嚴保壘,修戰備,竭力討賊,屢戰有功。賊平,擢徽猷閣待制,遷都轉運使。朱■以花石奉艮岳,多取漕艦以載,號直達綱。公曰:「今寇起倉卒,飛挽繁困,而佞幸之徒,猶實苑囿,惑上心。」固執不與。■譖於上,公疏奏謂:「不可以不急之務,疲民費財。」擢龍圖閣直學士,以事忤宰相王黼,降充龍圖閣待制(《宋史》止稱此官)。移知成都,興利去害,民繪像立祠刻石。
高宗皇帝詔公知徐州(史云:「以龍圖閣待制知徐州。」已上官階俱不書)。粘罕以眾數萬薄徐,徐城孤勢危,公合戰,數不利,遂閉城拒守。金人重圍夾攻,晝夜不息,城中兵糧單竭,死者甚眾,敵勢益張,凡二十餘日,城陷。公躬擐甲冑,巷戰竟日,度不可御,乃返州治,易朝服,南鄉再拜曰:「臣受國厚恩,當以死報,今日得死所矣。」謂賊曰:「死守者我也,監郡而次亡與焉,可獨殺我,而捨僚吏與百姓。」(一段史同)其帥凜然歎異曰:「使南朝皆如公,我豈得至此!今汴京已陷,二帝北去,公尚為誰守乎?」公罵不絕口,帥復說之曰:「必欲全活生靈,請立降,當為易官封,就知此州。」公罵曰:「汝勿誘我,我誓有死耳!」帥察其無降意,命左右撾其口;流血,公含血■巽之。子倚在旁,不勝憤,突出見粘罕,顧手無挺刃,得布囊,盛磚擲之,中其旁千戶長,斃。粘罕怒,執倚刳其心以祭千戶長,欲懼公速降;公不顧,為帥敲死。闔門百口俱遇害。時建炎三年正月二十九日也。帳下趙立求得公屍,拜伏痛哭,裹以■褥,?葬於黃樓之側,累甓以志之。敵退,立具奏其事,天子震悼,詔特贈資政殿學士,諡壯節。給恩澤五資,賻贈絹帛各二百匹。初,公未遇害,筮而遇乾六體不變,術者曰:「滅門之象也。」公曰:「死生定數也,苟獲死所,敢逃乎!」卒時年五十二。徐人立廟祀公及倚,亦號「雙廟」,敕賜名曰「忠烈」(史雲立廟楚州)。積官至正議大夫,累贈光祿大夫。娶趙氏,濮邸肅恭僖王宗博之女,封安平縣主,贈永康郡夫人。再娶劉氏,章獻明肅皇后之姪,徐州陷,不食三日卒,贈咸平郡夫人。
先是,公長子佾,從高宗過維揚。及趙立已亡,徐州有武衛軍,舊隸公,義不他屬,願從佾。高宗聞之,詔於樞密院創計議官,特命佾為之,仍領武衛。紹興八年,和議成,奏乞訪先臣遺骸,優詔許之。行至泗州,得疾,抵徐城驛,暴卒。明年,奉使藍公佐迎護徽宗梓宮,交割地界,貽書當路漕使,訪公瘞所。漕委幕屬王之翰往焉,故跡漫沒,莫得其處。忽有老媼指謂之曰:「君非求王待制瘞所乎?其在此間。」即所指求焉,有塚巋然,蓋以獸瓦,啟視,見大?覆其上,回視老媼,化為虎。撤甓取骸,聯絡不斷,如鎖子骨,獨一手指闕。之翰炷香禱,須臾,有指一節浮水上,觀者莫不歎駭。之翰易棺斂,敢於京師資聖院。後子孫徙葬於充州萊蕪縣先塋云。
紹興十年,承宣使田諤扈從顯仁太后回鑾,佾子逵留淄川一詩送諤云:「兩地音塵隔死生,十年常效執圭吟;羨君已作遼東鶴,顧我空存魏闕心。日下既蒙新眷遇,海邊休忘舊知音;倘憐萬里親庭在,為向雲山處處尋。」詩至,而佾卒已一歲矣。藍公佐使還,一日侍上,語次,上曰:「王佾有兒女否?」奏曰:「佾五子,流落中原,居江南,所生兒女尚幼弱。」上惻然。詔令諸女入禁中,命宮嬪保養之,十餘年,賜金帛遣嫁。
右傳得於公之玄孫默。(按:史附公於《趙立傳》,已非體,又剪截太略,若非興伯筆記,公之始末,無從考鏡矣。稗史可無作乎!)
◎傅山父子
傅山,字青主,一字公之他,太原人。母夢老比丘而生,生復不啼,一瞽僧至門云:「既來,何必不啼?」乃啼。六歲食黃精,不樂穀食,強之乃復食。讀十三經諸子史,如宿通者。崇禎中,袁臨侯(繼咸)督學山西,為巡按御史張孫振誣劾被逮。山橐?■左右,伏闕上書,白其冤。馬君常(世奇)作《義士傳》,比之裴瑜、魏劭。亂後,夢天帝賜以黃冠衲衣,遂為道士裝。醫術入神,有司以醫見則見,不然不見也。康熙己未,徵聘至京師,以老病辭,與范陽杜越君異俱授中書舍人,歸。山工分隸及金石篆刻,畫入逸品。子眉,字壽毛,亦工畫,作古賦數十篇。常粥藥四方,兒子共挽一車,暮抵逆旅,輒篝燈課讀經史騷選諸書,詰旦成誦,乃行;否即予杖。
◎葉文莊論陶南村
孫大雅作《滄螺集》,有《陶南村傳》,載其不應浙帥泰不華、南臺御史丑驢辟舉;張士誠開府姑蘇,以軍諮屈之,亦謝不往。洪武癸丑,命守令舉人才,復以病免。藝圃種菊,有靖節之風。又稱其所著《輟耕錄》,文獻足徵。其人品著述為世所重如此。乃《水東日記》謂《書史會要》為楊文貞所不取;又謂《輟耕錄》可鄙。豈惡其人者,惡及儲胥,文莊亦有所不免耶?何雌黃之過至此。
◎蔡趙二相子
蔡條,京之子,撰《西清詩話》。宣和五年,或言條論議專以蘇軾、黃庭堅為本,奉旨特落職勒停(見吳曾《漫錄》)。《後山居士集》有與魯直書云:「正夫有幼子明誠,頗好文義,每遇蘇、黃半簡數字,必錄藏,以此失好於父。」正夫,挺之字也。蔡、趙輩勢能禁天下不敢習蘇、黃詩文,而不能得之於其子,異哉!(明誠撰《金石錄》)
◎孫■發
孫■發,字艾庵,浙人,為福寧總兵官吳萬福客。閩逆叛於福州,以書招諸大帥。■發力勸吳公斬其使絕之,發兵拒守。而賊兵奄至,吳公死之,■發從死。林舍人石來(麟?)有詩弔之云:「誓師幕府勸移兵,青史應傳慷慨名。死節千秋比袁粲,肯教人笑褚淵生。」同時有嵇永仁者,字留山,無錫人,古文有名,為制府范忠節公(承謨)客,亦從死。
◎歐劉
劉原父與永叔相友善。然原父常言:「好個歐九,可惜不讀書。」仁宗嘗問宰執:「劉敞何如?」魏公極稱其才;歐對曰:「劉敞文亦未佳,其博雅足重也。」二公似以名高相失。後村江西道中詩云:「每嘲介甫行新法,常恨歐公不讀書。浩歎諸劉今已矣,路傍喬木日蕭疏。」
◎梅宛陵取士
元人劉性作《宛陵集序》云:「仁宗嘉祐二年,歐陽公知貢舉,梅聖俞為試官,得人之盛,若眉山蘇氏、南豐曾氏、■張氏、河南程氏皆出其間。」葉石林《詩話》謂:「是榜得蘇子瞻為第二人,子由及曾子固皆在選中。」今人止知蘇、曾為歐公門生,不知張、程二氏皆出其門矣。又東坡兄弟生平於六一師弟之分極深,然於宛陵,只稱梅二丈,亦所未解。
◎諡文公
劉後村云:「諡,古也。復諡,非古也。」封演云:「諡二字者,一字為文,一字為質。」世言歐陽永叔卒,將諡文,常秩時為太常博士,議當諡文忠。或謂必留此以待介甫,已而果然。然唐宋以來,諡文者,獨韓退之、朱元晦為不愧。他如白居易、李翱、陸希聲、權德輿、楊億、王安石、姚燧、歐陽玄輩,皆諡文,亦未盡允也。獨孤及云:「二字不必為褒,一字不必為貶。果在字數,則是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、武,不如威烈、慎靚王也;齊桓、晉文不如趙武靈、秦莊襄、楚考烈也。」唐人論如此,則謂文必優於文忠,亦未必然。初,元晦議諡文忠,劉後村時年十七,代其父尚左作駁議,因止諡文。其略曰:「正主庇民之學,鬱而未伸;著書立言之功,大暢於後。合文與忠諡公,似矣而非也。有功於斯文而謂之文,簡矣,而實也。請以韓子之諡諡公。」右諡議見《後村集》第二十五卷。
◎烏程
予鄉長山劉青岳相國,崇禎間歿於戍所。予內大父張忠定公(延登)及諸鄉大夫於朝房候烏程相,祈代題給勘合,溫不可。比入閣,即日具揭,次日而准給勘合之旨下矣。楊鳧岫宮諭(士聰)《玉堂薈記》載此事云:「烏程之結主知,亦非偶然也。」
◎秦襄毅公年譜
康熙癸亥冬十月,偶從同年汶上岳給事鎮九(峰秀)得單縣秦襄毅公(紘)自撰年譜一卷,乃公八十歲以戶部尚書家居時自述,時嘉靖十七年也。吾東新纂通志,出庸妄之手。前代名臣如公,及曹縣李襄毅公秉、沂州王恭靖公■,皆削其名氏不載。目今奉旨修《一統志》,將何所據為文獻之徵耶?因寓書高侍郎念東,俾與巡撫徐中丞敬庵(旭齡)言之;而錄公言行數則於左方,以補《言行錄》之闕云。
為御史,數忤內官,謫沅陵縣北容驛驛丞。都御史軒公上章,為予分辨,留中不出。同僚或謂予曰:「足下何以處此官?」予曰:「事上臨下,素位而行,持節守廉,誓死不改。」
景泰七年,年三十一,在北容,構茅屋三間,題其匾曰「安遇」。日讀五經諸史,日夕泛江以漁釣為樂。又於軒前自題聯云:「處困而亨,有言不信。」予為御史時,量褊不能容物;由此一謫,器量漸宏,去就漸輕,識趨漸明。雖一時謫官,而得終身受用,天未必無意也。
天順元年,遷知雄縣,治民惟用■矩二字,御吏惟用《易.大畜》「?豕之牙」一爻,至於刑罰一以欽恤為主。忠國公石亨令人來討雄縣南壇舊基,許以知府,予不從,人皆尤予。未一載,亨事敗,出其門者皆坐嚴譴。
有京差捕獵,內臣害民,予執法禁革,誣奏繫御史獄。雄民擊登聞鼓代訴者五千餘人。調府谷縣,縣乃極邊戎馬之地,予亦不敢鄙夷其民,修學廟以興文教,築城堡以嚴邊防。里甲公用錢,每人一年,上戶不過二錢。
八年,巡撫徐公廷璋保任葭州知州。釋冤濫,寬租賦,五七日不用鞭撲,同僚退而笑之。予曰:「本州負稅,事有所由。正當徵收時,吏書兵隸投托催糧,惟事求取。民既納賂,得有所挾,因而延緩。是豈徒民之罪哉!」時在坐致仕官數輩,皆為泣下。
成化元年,在葭州,欲以二月十三日齋沐祈雨。有父老百餘詣縣告曰:「本州邊地苦寒,每歲至四月方有雨。此時祈雨,徒勞心耳。」予曰:「天道焉可知也。」至期,行香焚檄,十五至十七連雨三日。予乃發粟賑貸,給民子種,通借牛犋,民大悅。四月,麥苗將黃,乃選差公當老人催徵,五月十五日催完發運,六月初三日告繳通關。在葭七月,里甲公用每人止用銀六分。禱雨四次輒應。或以事出境公幹,百姓聞予將回,則喜曰:「雨來矣。」
巡撫項公忠奏予才堪治繁,調秦州。道經西安,項公謂予曰:「秦民難治,皆以刁民作梗,爾到彼,有此等即打死申來。」予曰:「刁民,人皆惡之,所惡不同:上司於刁民,則惡其害人;州縣官於刁民,則惡其害己。但患御之無道耳。苟御之有道,刁民將化為良民。若專事誅鋤,反使貪官得計耳。」項公笑而不言。到秦一年,三年拖欠糧草皆完,健訟與盜賊斂跡。項聞之喜曰:「秦州得人矣。」里甲公用錢,上戶一年不過銀二錢。
秦州有■哩戶,乃回回別種,漢人不與通婚姻,自相嫁娶,有以兄弟娶姊妹者,有以姑姨配甥姪者。予訪得清水、秦安等縣,亦有■哩,乃移文各縣,令其共為婚姻。秦俗尚鬼,每歲清明日,各辦花山喪儀,費至三四千金。臨期於城壕拾取死囚骨殖,棺斂葬之,云不如此則厲鬼降禍。予嚴禁之曰:「爾民遇節,棄祖墓不拜掃,卻妄費財物,諂事癘鬼,何耶?使癘果能為禍,予願以身當之。」此風遂息。
服闋,秦人三疏保留,吏部不准,秦人日哭於東拱辰門,吏部不得已,將見任奏調別州,仍授予秦州。郭定襄伯贈行詩云:「早登金榜列儒紳,誰不爭先睹鳳麟。曾以霜威消瘴癘,還將和氣布陽春。廟堂正擬征黃霸,父老俄聞借寇恂。不獨兒童騎竹待,郊原草木亦欣欣。」
◎二王公薦士
宋王文正公在政府,謹惜名器,敘進材品,使人各得其所,雖■弗於己者,亦不以私廢公。王沂公當國,未常顯拔一人,范希文以為言,公曰:「恩若己出,怨將誰歸?」二公真古大臣之風。下此則朋黨而已,又下此則賄賂而已。
◎蔣虎臣
翰林修撰蔣虎臣先生(超),金壇人,自號華陽山人。幼耽禪寂,不茹葷酒,祖母夢峨眉山老僧而生。生數歲,嘗夢身是老僧,所居茅屋一間,屋後流泉繞之,自伸一足,入泉洗濯,其上高山造天;又數夢古佛入己室,與之談禪。年十五時,有二道人坐其門,說山人有師在峨眉,二百餘歲,恐其墮落云云。久之乃去。順治丁亥,先生年二十三,以一甲第三人及第,入翰林。二十餘載率山居,僅自編修進修撰,終於史官。性好山水,遍遊五嶽及黃山、九華、匡廬、天臺、武當,不避蛇虎。晚自史館以病請告,不歸江南,附楚舟上峽,入峨眉山,以癸丑正月卒於峨眉之伏虎寺。臨化有詩云:「偶向鑊湯求避熱,那從大海去翻身;功名傀儡場中物,妻子枯髏隊裡人。」嘗自謂蜀相蔣琬之後,在蜀與修《四川通志》,以琬故,遍叩首巡撫、藩臬諸司署前。其任誕不羈如此。
◎隱逸傳
《宋史.隱逸傳》載種放而遺郭延卿。延卿少與呂文穆、張文定游,隱居水南。錢惟演留守西京,常率歐、尹諸公訪之。《舊唐書》陽諫議入隱逸,《元史》餘闕不入忠義,皆不可解。
◎孔明之學
徐莊裕公(問)《讀書續記》云:「漢儒為學,能見得靜字,惟孔明一人。學以廣才,靜以成學。」等語。亦得規模領要。
◎王恭靖公逸事
徐莊裕(問)《讀書續記》所載名臣六十四人中清古一條云:「王璟,字廷采,山東沂州人。左都御史,為巡撫,坐忤權要免官。後起為吏部侍郎、左都御史。正德末,士大夫當權豎亂政之後,多營私殖,政以賄成。公門下不受私謁,澹然如布衣時,家無僮僕之奉、田園之適,惟讀書課子孫而已。去之日,言官惜而留之。公嘉靖中諡恭靖。近見新修《山東通志》削去公及李襄敏公秉、秦襄毅公紘名不載,因詳著於此(李公諡諸書皆作襄敏。葉秉敬《諡法考》作襄毅)。」
按:恭靖公一字東?,成化進士,以清節著聞。擢南臺御史,改北,巡視保定諸郡。進光祿寺卿、僉都御史,總理兩淮鹽法。浙東大饑,被命賑濟,所全活四十萬人。巡撫保定,乞罷皇莊以蘇民困,孝宗嘉納之。正德丙寅,入協理院,事忤逆瑾,矯旨罷。瑾誅,起撫山西。時流賊入河東,設險防禦,多所斬獲。召為吏部侍郎、左都御史,掌院事,風裁清峻,朝廷倚重之。嘉靖初,進太子太保,乞歸,卒。
公未遇時,肄業瑯琊山寺,夜半有巨手自窗入,類人掌而有毛。公取硃筆書一山字於上,怪哀號乞免,且言:「公貴人,異日當至都憲。」公復援筆書一山字於下,怪乃得出。
公為諸生,與友人胡某同讀書別業。夏夜,胡每苦熱,公輒言涼,因易地而寢,胡覺清風徐來,都忘炎暑。忽聞有人語曰:「此非王都憲,乃胡教官耳。」叱之不見,遺二蓮葉於榻前。
公赴省試,在途為雨阻三日。逆旅主人子婦為狐所祟,忽三日不至,問之曰:「王公在此,故不敢耳。」比公歸,主人以告,求為除之。公書「王璟在此」四字,令置壁上。狐遂絕跡。
公諸生時,夜讀書,有嫌家持槍隔窗刺之,公走避得免,月下窺知為某,閱三十餘年,未嘗告人。公後顯貴,其人以■馬差累,求救於公,公略無難色。但笑曰:「某日夜若刺我死,誰當救汝,此後慎勿害人。」其人感泣謝罪。其厚德如此。
◎穆文簡論王安石
堂邑穆文簡公(孔暉),弘治中,鄉舉領解,出王文成公之門,為理學大儒。然其學多入禪宗,其古文精勁,自子書出,可匹崔文敏公後渠,如送沈朝綬、送王如行諸序可見。予尤喜其與武城王文定公(道)論王介甫書,今錄於此。
孔暉頓首純甫先生足下:昨在陽明先生坐上,同觀象山《荊國祠堂記》,予時未敢謂然者,必象山之意,多為荊公恕;不為人之社稷計,不為天下生靈憂,不為後學慮。恕一夫而不憫天下後世,此何心哉?不然,乃象山之偏見自喜也。將以正名定罪,釋天下蒼生之憤,為社稷大計,不當姑隨也。大舜殛鯀於羽山,鯀之惡不大於安石,安石之罪浮於鯀。予謂以安石擬鯀可也,鯀名重,安石亦名重;鯀悻直自用,安石亦悻直自用;鯀圮族,安石亦圮族;鯀堙汨,安石亦堙汨,鯀不能除天下之害,亦不能成功;安石禍及天下生靈;生靈何辜?宋之元氣,遂不復振,其罪尚為不浮於鯀乎?夫以傾人社稷,流毒四海者,尚取其志,堯舜當取鯀之志矣。何者?鯀之志,欲平水土也。孟子曰:「食志乎?食功乎?」安石之操介,在古人一節之士甚多,未可以一節而掩元惡也。非聖人無法,聖人作《春秋》以訓萬世,安石獨廢之,此不容誅矣。安石秉《周禮》,蓋功利之心勝也。何者?《周禮》之政,天無曠時,地無曠利,人無曠力,此聖王所以富天下者,盡三才之道者也。安石慕其近似,專以利言,又無管仲之才,所以萬無一利,而害不可勝言矣。天下以為君子者,安石惡之;天下以為小人者,安石好之。好人之所惡,惡人之所好,此之謂拂人之性,辟則為天下■矣。欲恕安石者,是求為過高之論,恐誣後學不淺。不審聰鑒以為何如?孔暉頓首。
◎穆文簡論格物
穆文簡《大學千慮》論格物曰:「倉頡篇云:『格,量度之也。』見《文選.運命論》注,此朱程以前書,乃訓詁之最古者。以其書久廢,故見之者鮮。考之內典,隋智■《法華經文句解》分別功德品云:『格量功德。』又云:『格量多少。』其一篇內,格量字甚多,此又在唐以前者。《大莊嚴經論》云:『況復如來德,何可格量?』格量之義,古皆用之。而程子未之見,意雖暗合,而解釋弗暢,故使聖經難明。然其為說,合於聖門無疑,豈前人所及哉?問:格之訓至,可終廢乎?曰不可。當云格量物理,以求其至,其義始備。」此解甚新,然文簡學近於禪,亦可見。
◎三進士出處
本朝進士出身最奇者三人:一予同年任暄猷,杞縣人。明末團結鄉勇,以禦流寇,南渡授官後軍府左都督靖邊伯。豫王下江南,投誠,遂隸旗下。中順治壬辰進士,以磨勘被黜,復中乙未進士,官至江西南?道僉事。一吳李芳,邵陽人。崇禎己卯舉人,粵西時,官至左都御史。投誠,願以科第進,中康熙甲辰進士。一錢世熹,五河人。南渡為副總兵官,既而為浮屠。久之,復補諸生,中康熙庚戌進士,年已七十餘,未幾卒。
◎楊文公
宋王文正公嘗言:「昔楊文公有言:『人之操履,無若誠實。』吾每欽佩斯言。」云云。文公為文正誦法如此。而石介作怪說,乃謂其蠹壞聖人之道,詎不諄哉?
◎王東?
湯陰王東?(伯勉)官文選郎中,清介有執持,為本朝吏部第一。嘗語同官尹瀾柱(源進)曰:「宋岳忠武王,吾湯陰人也。王之言曰:『文官不要錢,武官不怕死。』吾生平服膺斯言,惟求無愧耳。」又曰:「作吏部無他才能,只須守定『不愆不忘,率由舊章』八字。」
◎宋開之
王在吏部,同時以清直稱者,南宮宋開之(文運),亦以文選郎內升,歸臥不出。魏環溪(象樞)疏薦之,起鴻臚寺少卿。庚申四月,光祿寺少卿缺人,應宋序轉,適光祿正卿亦缺,特旨以宋為正卿。後至刑部侍郎,卒諡端?。
◎薛忠武
明鄞國忠武公薛祿,膠州人。其父居海島,為人牧羊,時聞牧處有鼓樂聲出地中,心識之。語忠武兄弟曰:「死即葬我於此。」後如其言葬焉。已而,勾軍赴北平,其兄不肯行,忠武年少請往。後從靖難師,累功至大將軍,封陽武侯,追封鄞國公。其地至今號薛家島。
◎蘇章事
宋人小說載坡公與章■題名石壁事,頃見《耆舊續聞》又一事極相類。子厚為商州推官,子瞻為鳳翔幕簽,因差試官開院同途,小飲山寺,聞報有虎,二人酒狂,同勒馬往觀,去虎數十步,馬驚不前。子瞻乃轉去,子厚獨鞭馬向前,取銅鑼於石上戛響,虎遂驚竄。謂子瞻曰:「子定不如我。」舊聞,乃■雋李項氏抄白本也。
◎徐公長者
宣城徐翁,尚書元太父,官浙江某縣典史,偶以言忤巡按御史,受辱撲責,羞憤自免歸。時尚書與弟通政元氣皆失學,翁每流涕,忽忽不樂。尚書兄弟跪請其故,曰:「而兄弟皆廢學,吾無後矣。」因述受撲直指事,復流涕不已。尚書兄弟曰:「兒輩不類,自今願力學以慰大人心,願勿悲也。」乃發憤下帷,兄弟相繼登第。尚書謁選得某府推官,即直指之家也,心私喜得報父怨。瀕行置酒,戚友畢集,候翁出稱觴,翁稱疾堅臥不起。尚書入,跪問故,且言此行冀得報夙怨,何反不樂為?翁曰:「此吾所以病也,吾為小吏,當日誠不為無過,但直指稍過當耳。且緣渠撲責,激而罷歸,教子以有今日,則直指乃吾恩人,非仇也。汝思報怨,吾所以病。汝往,當以吾言開心告之,盡捐夙嫌,是吾子也;否則非吾子也。」尚書唯唯,翁乃起,盡歡而罷。時直指久失職家居,聞尚書來,恐甚,郊迎盡禮。尚書首述父命,誓無芥蒂,自是情好甚洽。後翁躋大耋,三子皆成進士,兩登九列焉。此與蔡確父黃裳瀕死,屬其子必報陳氏;確既登政路,遂以事置恭公子世儒極典,賢不肖霄壤矣。
◎王倫
王倫,宋臣,其死不失為忠義,《金史》不應載,且與宇文虛中同貶,尤非是。
◎張尚書
堂邑張蓬玄(鳳翔),自明時已為尚書,入國朝為大司寇,年已七十餘。一日,侍宴上前,下階而仆,世祖命內侍掖以行,出長安門,尚有詔追問能騎否?徐諷令以禮致仕,遂進所撰《禮經》《樂經》而去。張公在明時,為東林所推,嘗自作年譜,謂:「甲申之變,欲死而不得。吏部侍郎孫二如(昌齡)謂己曰:『箕子不死者,以《洪範》也。公有《禮》《樂》二經,道統在焉,亦箕子之九疇也,何必死?』」
◎盛王贊
寶應喬聖任(可聘),崇禎中,以御史按浙江,至金華,遇山水暴漲,舟不得進,索挽舟者。縣令盛王贊呼曰:「農忙矣,令請以身挽。」喬遂改而陸行。仍薦之於朝,時兩賢之。此與唐何易於事相類。
◎高文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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